以驚悚類型片探討美國族裔問題並參雜笑料,《逃出絕命鎮》無疑是導演喬登皮爾(Jordon Peele)的成功。

該片使用了一顆靈活且低調的長鏡頭開場,配上切換三段音樂的片頭,儘管略顯緩慢,這樣的鋪排為全片節奏打下了良好的基礎。當主角黑人克里斯,前往郊區拜訪白人女友蘿絲的家庭,他所面對的是一連串看似政治正確、實際上相當突兀的恭維黑人族群的言論。鏡頭與表演的搭配恰到好處,該片雖然使用了些許老派的嚇人手法(突然閃過的人影、沉默後的巨響),但主要用途為活化節奏,那種不長不短、不前不後的尷尬對話,才是讓觀眾整場坐立難安的主幹。

不同的場域也搭配不同的表演風格。郊區植物環繞、人煙稀少,暗示了一個西方傳統的踏入森林的意象,走入一個秩序別於日常的世界,一個白人異常地友善、黑人靈肉分離的場域。反觀電話的另一頭,克里斯的好友羅德身處都市,滿是笑料的表演給觀眾喘息的空間,將喜劇藏於悲(驚悚)劇中確實高竿。

要讓驚悚片的驚悚成立,得從觀眾已知的訊息著手而非驚喜,因為揭露的力道雖然強勁,卻不持久。該作雖然透過羅德這喜劇角色不斷埋下伏筆,卻無損劇情的壓迫感,一如種族主義的駭人之處在於其長久存在的事實,而非對此資訊的認知。

催眠這元素因為過於方便,常在各類戲劇作品中被濫用,然而在《逃出絕命鎮》中使用地相當自制,一步一步誤導觀眾「這是一個用催眠奴役黑人的小鎮」這樣的訊息,以便引出一個更大、更複雜的狀況。

黑人男性的身體在美國社會一直難以擺脫陽剛、動物性並帶有性暗示的形象。電影中的白人家庭,以傳家的秘術將白人的意識移植到黑人肉體上,並以此營利。以家庭聚會為名目,前來探訪的其實是參與競標的客戶,而與克里斯的互動其實是檢驗貨品。這造成的弔詭狀態是,他們口中恭維黑人的話沒有半點虛假,但骨子裡依舊是實實在在的種族歧視。在崇尚、物化黑人的生理優勢的反面,便是白人認為自己是精神上較為高貴的種族,這樣黑皮囊白腦袋的意象,也刺激身為非白人族群的我們反省,內心是否不知不覺地以白人為中心思考。

警察對非白人族群無端施暴在美國是司空見慣的事,該片中警察出現了三次。第一次是前往郊區的路上撞死鹿後,先建立一個警察白人習慣刁難人的形象;第二次是羅德通報失蹤案件,黑人警察卻看作是笑話,這裡反思意味濃厚,展現連自己人都不幫忙的無力處境;第三次便是結尾,克里斯看似即將逃出生天卻出現了警車,這裡是利用觀眾對於警察的不信任進行最後一拍的懸疑與翻轉,羅德從警車出現。

鹿的形象在《逃出絕命鎮》中相當幽微巧妙。在公路上將鹿撞死與克里斯經歷母親死亡的創傷產生了連結,再延續到克里斯對地下室的鹿頭感到不安,最後使克里斯決定救黑人喬吉娜(心智其實是家族的祖母)上車,推展劇情。僅管一開始鹿代表的是柔弱、被害者的立場,我們透過克里斯持鹿角刺穿敵人,看見了這形象的改變。

導演對被催眠之後墜入的「深陷處」的畫面相當有經營,利用匹配剪輯(Match cut)將之與電視螢幕產生連結。透過螢幕,苦難可以變得遙遠疏離,這便是「深陷處」畫面的衝擊性所在:對角色而言,當自身肉體成為螢幕、抽離地觀看自己時,痛苦反而是被極大化;對觀眾而言,透過銀幕觀看螢幕,反而更能同情角色的處境。

《逃出絕命鎮》除了導演與編劇手法上的精緻外,最突出之處便在於對當今追求政治正確的世界提出質疑,除了猛烈批判白人至上主義,也將問題丟回所有非白人族群:我們是否也被改造成自我迫害的器皿?


【蘄觀】
針對電影及戲劇,以文本出發提供評論。在資料的引用上,強調與作品的關聯性。在脈絡的歸納上,強調內容與該藝術形式有所連結的重要性。期待在客觀的分析中,磨出一點玩味。
 

【李蘄寬】
1994 年生,台灣台北人,十七歲開始寫小說至今。從事劇本創作、劇場導演、戲劇構作,偶為演員。合作邀約請洽 [email protected]

撰稿:李蘄寬

圖片提供:環球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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