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有許多人正在過著你我無法想像的生活,隨時處於戰火的死亡陰影之下,或貧窮和疾病的包圍中。生而為人的基本憐憫心,讓我們不可能不為他們感到悲憤,更為自己能夠降生在一個承平的區域,感到幸運至極。而我們能為他們做什麼?也許,可以先從理解脈絡做起⋯⋯」

上述這段體認,各位讀者一定都有過。世界太大,生命的樣貌太多,人性可以造就的處境太複雜,甚至很多時候,根本是不公不義到近乎愚蠢了。而網路讓我們更容易「看到」這些,更容易透過文字和影像去逼近種種凶險,見聞千里之外的真實。但是到底,我們能做的,及真正付諸行動的,變多了嗎?

會思考這一串,是因為看完柏林影展金熊獎的紀錄片《海上焰火》(Fire at Sea)之後,我又掉入了「想要/需要瞭解更多脈絡」的焦慮之中,接著讀完了《請帶我穿越這片海洋——記敘利亞、伊拉克、阿富汗、北非難民,以及跨地中海的悲劇航程》這本書,對事件的細節及全貌,都更瞭解了。但是當我闔上書,離開摩斯漢堡的大落地窗邊座位,走出餐廳踏進 31 度豔陽的台北馬路邊,不禁又要問自己:「再來呢?再來要做什麼?」

就先來說紀錄片本身吧:《海上焰火》是震撼的,同時也是低限的。它聚焦的是在義大利南方外海的蘭佩杜薩島(Isola di Lampedusa),這座只有二十平方公里的小島,位置約莫是在長靴形國土的腳尖前方一個掌幅,就在北非突尼西亞外海的 113 公里處。它隸屬義大利,換言之是距離北非最近的歐洲領土,而在過去這二十五年,它成了北非的難民進入歐洲的大門——或你要說他們是「偷渡客」也行,端看從什麼角度去想像。即使兩者意義不同。

在這座島上只有本地居民數千,從事著漁業和觀光業,而且青年人口外流,只剩下老弱婦孺。然而自 2010 年的阿拉伯之春之後,整個西亞和北非進入動亂,產生大量的難民,於是取道蘭佩杜薩前往歐洲的偷渡者,短時間內暴增。一艘又一艘破敗的,原本只能容納一兩百人的小船,塞滿了動輒五百、七百人,承受了幾天風吹雨打的航程之後,終於抵達義大利海岸巡防隊的偵測範圍,隨即發出求救訊號,希望能被救上岸。

這些難民們一個個,都經歷了旅途的摧殘,都有不一樣的人倫取捨和悲痛,但是背後的故事又是那麼相似:他們總是來自一個,原本以為要迎接重視自由和民主的新領袖,卻在不久之後發現那只是另一個獨裁者的國家。這些落後國的首領以自由市場為包裝,實則是建立一個由裙帶關係和貪腐交疊而成的權力中心,原先盼望可以脫離貧窮和專制的人民,發現自己迎來了另一個更加緊縮、不自由的時代,當新一波的反抗運動再起,國家不是陷入內戰,就是變成政府軍屠殺平民的煉獄。

於是他們只能選擇逃離,拋下原本擁有的中產階級生活,和高知識分子的身分,把動輒數千美元的積蓄繳給活躍在整個中東和北非地區的人蛇集團,換取一條困難重重的,毫無人性可言的,幾乎是在賭機率的「逃難之路」。他們的目的地是歐洲,尤其是像德國這樣對難民友善的國家,但是這一路上:要走陸路還是海路?要不要帶上家人?把孩子帶在身邊,到底是不離不棄還是讓他們置身險境?都是你我難以想像的抉擇。

更何況這一路上,真的要忍受被人蛇集團一再地剝削嗎?還是要憑一己之力穿越各種邊境?自己心目中的目的國(許多北非國家的難民起初只想逃到鄰國,卻沒有料到抵達後發現,那是另一個動亂又凶險的國度)真的是個安全的地方嗎?⋯⋯這所有猶豫都是成敗一線間,任何一個關口都可能是生與死的差別。

然後他們來到了某個港邊,又再湊足了數千美元,換到一張船票——或根本應該說,是個海上的鐵盒中的一小塊、幾十公分乘以幾十公分的空間躲藏權。這些偷渡船上的「頭等艙」,是在甲板上呼吸空氣(及承受海上的暴雨洗禮),「經濟艙」則是得塞在艙房裡,甚至是機房中,暗無天日地跟燃油相處,少則兩三天多則一星期,許多人即使跟著船抵達了,也已經被汽油灼傷,或甚至溺斃在船艙底部的積水中。

就這樣,近年來一再傳出有數量超載的偷渡船在地中海上沉沒,這成為被稱作「歐洲難民危機」的這個新世代人類難題的黑暗數據。為此,整個歐盟決議幫助義大利加強巡邏,並銷毀許多被人蛇集團掌握的、不堪使用的危險船隻,但是對方的變通更是快速:他們換上了組裝簡便,只要一點點尖銳物品就能刺破的橡皮艇,或甚至是已經接近報廢的商船,無人駕駛、航向鎖死,就這麼像海上的貨櫃般把難民往目的地「直送」。這種種毫無慈悲可言的生命航程,卻是這些難民們花光所有積蓄,賭上生死一線的機率也願意換來的「希望」。

因為在他們背後的,只有地獄。為了求生,什麼都能忍,這樣的人性強悍力量,卻被人蛇集團利用來致富。與此相配的可怕數據是:2000 年到 2014 年,估計有超過兩萬人葬身在地中海裡,國際移民組織更表示光是 2016 一年,就有超過五千人在前往歐洲的途中喪生;2013 年在蘭佩杜薩島附近,一艘船沉沒造成了 360 人死亡;2015 年四月有五艘共載有兩千人的船隻沉沒,死亡人數超過 1200 人;整個 2016 年上半年有將近七萬名偷渡者從非洲抵達義大利,而 2016 年十月初,救難人員在兩天裡於西西里島和利比亞之間的海域,救起了超過一萬名偷渡客⋯⋯

除了在第一線面對難民的義大利,態度最為友善的德國近年來承受的(自我)矛盾,也很難消化。這幾年每年接收的數十萬難民,將會永久改變德國的人口結構,而在這過程裡,即使是機率平均值以內的犯罪事件,也會觸動媒體報導/輿論討論/政府發言這三者之間,難以拿捏的「政治正確」敏感神經。再加上近幾年,歐洲各大城市輪番發生的恐怖攻擊,這一切都讓事情變得更難被單面向、或雙面向地討論。

因為愚蠢的惡,而帶來了悲慘,激發了某種程度的善,這樣的善又被有心人士濫用(譬如趁亂把恐怖份子摻在難民中輸入歐洲的伊斯蘭國),這一切不但讓人看見了世事多層次的打結,也看見了(你我熟知的)無解的中東衝突,逐漸蔓延到了全歐洲。

再回到《海上焰火》。導演吉安弗蘭科.羅西把島上人民的日常生活,跟難民搜救的主題雙線交錯剪接,但兩者都收斂而客觀。面對當地居民,他尤其聚焦在一戶人家中,父親每天出海捕魚,小兒子放學就帶著自製的彈弓跟朋友去打仙人掌;老奶奶每天在家裡煮肉醬麵,對著收音機點歌給兒子和丈夫,而小孫子長大後勢必要繼承漁業,所以早早開始學習適應海上的顛簸。

這同時,在蘭佩杜薩島的另一面,巡防隊一次又一次救起難民船上虛弱的人們,進行安檢,進而收容他們。對難民們糟糕的生理狀態——其中不乏有身孕的年輕女子——在第一線處理的醫生難掩激動,他每天面對的大概只有兩種情況:一是根本沒有存活下來的屍身,另一種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年輕軀體,為自己終於留住一條命抵達「天堂」而歡慰,卻不曉得等待他們的是另一個更大的問號:這些難民們,是會在這塊(還不確定該不該歡迎他們的)大陸上困難地尋求溫飽?還是根本會面臨被遣返的命運,讓這一路上的辛苦與劫難(與極端的幸運)都化為泡影?

面對這一切,導演靜靜地記錄,不做評判,甚至也不交代來龍去脈。然而這也許是這時代的我們需要的:因為你我已經看過太多,用「教學」的形式告訴我們前因後果的紀錄片,看完的同時既得到知識上的補充、情緒上的驚嘆與驚嚇,往往也有一種「好的我了解了,我比其他人更有國際觀了」於是就句點了的滿足感。反之,《海上焰火》的敘事帶著雙重的眼光,而且是詩意的,更是處處留白的。因為這部片,促使我去讀了書,從一張流浪地圖,與一幀幀照片裡難民憂愁的臉孔出發,明白了一個區域的狀態,更明白了一個世代的艱難。

在敘利亞,在內戰開始後的這短短四年,全國人民的平均壽命下降了二十歲;在土耳其與約旦,如今收留了四百萬敘利亞的難民,這些人比沒有能力逃出母國的七百萬(流離失所的)同胞們幸運,但依然生活在極為惡劣的環境條件中;在蘭佩度薩島,2013 年 10 月 3 日的事件造成 366 人死亡,當天趕到現場的島上漁民們,拯救了數十條生命,然而這些平民英雄卻活在陰影裡:因為他們忘不了那個夜裡,自己也曾伸出援手給幾個浮在海上的覆滿油漬的人影,但是那些人最後力氣用盡了,永遠消失在海洋裡。

那麼,最後,我們又能夠做什麼?身在東南亞的台灣並不在中東或者北非難民遷徙的路線上,但其實這座海島數百年來,接收了一批又一批的移民,那一次次外來族群與(住得比較久的)本地人之間的衝突,都是開始於未知,因為未知而形成恐懼,因為恐懼帶來排斥,最後再轉化成歧視。而這其實只是生活習慣的差異,價值與信仰的不同。我所說的可不只是統獨或省籍問題,還有這些年來大量增加的外來移民,以及他們的後代在這座島上的處境。

也許因為家鄉戰亂,鄰國基於人道立場予以收留的難民,和前來尋求工作的移民有著定義上的差異,不過說到底,這些都是不同文明彼此互動和交合的歷史常態。看看電影,讀一讀書,我們能夠學到的除了「國際觀」,還有面對不熟悉的族群的理解。生命不總是那麼簡單的,有人願意賭上一切就只為了抓住一點點幸福的可能,他們沒有比較愚蠢,也沒有比較衝動,甚至對生命中的輕重緩急很多時候是看得比我們還清楚。我知道這樣的收尾很甜,但是看完《海上焰火》,我想我們能夠做的,是給比我們弱勢的人多一點包容吧。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前景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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