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馬欣 〕

妻夫木聰形容這個故事:「很少作品會這樣直指人類是如此愚蠢的生物。」的確,這故事是在講人心在階級社會中腐化的過程。你看著人們往上爬啊,如鯉魚貪食,爬得密密麻麻的,你踩我、我卡住你,或一群人在利益結構中融為一體。如此一來,就沒有明確的善惡可分了;只會吸引最上端的人,歪著頭,以天使的高度與表象,彷彿伸手抓住了你,卻只是為了下一刻讓你萬丈跌落。

你看啊,那個黑暗之處,彷彿有人把芥川龍之介寫《地獄圖》的冷墨打翻了,暈了開來,一朵一朵的,吸滿了水分,正要像吃人一樣,把充滿慾望的人生嚼進那骨血裡,不一會兒,就吃得飽飽的。他筆下的「地獄圖」再度活生生的,他畫中的閨女依然又紅艷飽滿了。這是我讀完《愚行錄》的感想,管他六月天赤頭多熱,那墨漬未乾的冷冽還是吸著人的貪婪,每個當下都還有成打的人要進入那被種種愚行吸乾的暢快中,如同寓千百個孿生子於一胎中。

階級如人龍密麻攀爬,引誘上層者輕輕往下一推

如果能夠愚昧得痛快一點,誰要過得這樣硬頸地孤芳自賞?你知道階級社會遠看像什麼嗎?來,我們想像一下吧,那是個鷹架滿布的地方,如同山崖般陡峭,自有人懸掛著,你看那一個接一個的,攀著那鷹架,有人發出用力的悶哼聲、有人既痛楚又忍不住喜悅地回望下面的人海。當然也有人被踩在誰腳下,但因為那動彈不得,久了竟然也黏著在一起,成為一個不得分離的生命共同體。

這樣一胞又多胞的附著在階級的鋼架上。原本就生為最上面的人,輕輕踹了一腳,也就掉了一堆人,不好玩啊!因分不清誰壓到誰了,誰又擠上了誰,總是看膩就走,於是下面的他們同時望向了一個看似友善的女孩,紛紛伸出了手,說:「請把我拉上去吧!」在上面那如花似玉,笑容可掬的女孩忍不住信手玩弄了起來,拉了他們一下,又忍不住鬆手讓他們直直落,啊!這麼好玩啊?這美麗女孩叫夏原,搪瓷做的般人見人愛。

後來成為人婦的夏原,全家人突然被殺了,你覺得誰是兇手?於是有人訪問了那還在階級上正苦撐或作態的人們,這忍不住站在壁崖上專門拉人的天使,有誰會這麼狠心殺她呢?故事這就開始了,畢竟她是唯一在最高處的邊緣看著你的人啊!沒人比她更樂於演出「善良」了。

有人撥弄著你求助的慾望,總比都看不到盡頭的往上爬好?是這樣嗎?

貴族名校的封閉標準,是多荒謬都正常

那堅守貴族血統的學校,從幼稚園、小學直升大學的,就是「內部生」,家庭優渥,孩子一睜眼、一長牙時,識得的就是階級社會。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就像冰箱原來就上下分格的,會軟爛的水果為何要擠上冷凍層?

這樣的學校有家世血統的直升保證,之後努力讀書考進來的就是「外部生」,那就是沒有家族保障,只能靠美好外表與優異的鋒芒,打進那內部生的光環中。那有什麼光環?你可能問;但在封閉的地方,人們是只有一套規則,再荒謬也可以正常不過。

人性的慾望總濕漉漉地在訪問中現形

於是你看到那些圍攏與成就階級的,如手牽手轉圈圈一般,優雅與野蠻彼此熟悉,甚至彼此成立。於是這故事在爛泥中生出美好的花圃,妻夫木聰演的主角是一記者,他的工作是聽到人心爛泥聲、聞到因此過分張揚的花香;那香味濃郁到你知道有什麼東西都爛到骨子裡了。

這故事精采之處,在由一個記者的筆記錄夏原的鄰人與同學之話來展開;那些話語亢奮著,讓說出的話猶帶著水分,脹滿了個人暗湧的私慾。由於我曾身為一個採訪編輯,最喜歡的就是這種還沒有收乾熨燙過的情緒,還處於那上萬字還沒整理的逐字稿時,那混流如同從誰腦中傳來的弦外之音,矛盾的互相奏鳴著。

書中的記者,也等著別人泛潮的慾望與情緒。曾有人說記者這工作最大的福利是,這一生會接觸到過多的瘋子,而最好的是被受訪者被當成了一個樹洞,任由對方情感夾雜著百般顧忌、又忍不住煞車的真心話,直直開上了高架橋般,這本小說與電影就是這樣。觀眾你會看著每個愚行者自命聰明的言論,聽著那偷窺的眼貪食並取樣了夏原一家的生活,成功的汁液往下肥沃那社區感官,每個人雖說的是夏原人生的片段,卻投影出鄰人自己哈哈鏡的人生,以及已經已被重組的、移花接木過的他人人生。

可以接納你們,但不要覺得我們是一樣的。

無論對夏原的任何憧憬,都符合雜誌中慈善太太、白雪公主人妻,以及那明嘲暗諷的疏離,夏原有著結界:「可以一起吃飯,但不要覺得我們是一樣的。」周遭人妻愛與恨的是她們對於成功的渴慕與鄙棄,而夏原又需要這些觀眾。白雪公主的天真無論真假,不都在驗證她血統的正當性?

細看書中,人被階級洗腦得徹底,沒有人真的了解誰的人生,因為我們從自己的慾望在看他們,那些口不對心的正中下懷,採訪者可就等著那一記穩穩的進球,因成功價值而自我嫌惡的、崇拜的、自覺骯髒的忌妒、懷疑的,這些社區的人心包一包,入袋感是多麼響亮而沉重啊。

在慾望社會,「飢餓」就是個成功儀式

而《愚行錄》讀來就是這般的爽快,主要焦點圍繞著一個看似極幸運的布爾喬亞閨秀與一個不幸的下層美女周邊打轉,周遭人的慾望繞著她們如圓舞曲。在階級社會,只要放一個餌,下面就有鯉魚群濺起水花來纏鬥著,或許不餓,但在慾望社會,「飢餓」就是個生存儀式。這「飢餓」是被鼓勵且驕傲的;娶夏原的田向一直盤算著想娶富家千金,而進大商社的女職員,也往往以當與男同事配對作為面試的標準之一。重重關卡,密不透風,如今聘僱工與正式職員,感覺如一線之間,人們在這一線的惘惘威脅中,又更想加強層層階級的鋼筋與水泥。

田向如此以愛情為晉升的方式,同期同事看在眼裡,便也跟著一道玩弄家世不夠的女同事。故事裡看不到明確的被害者與加害者,人各有所圖,為著那階級穩固的餌,抓搶著,而另一個容貌極美的窮女光子又如何?從小被家暴與父親強姦的她,用功進了名校,想扭轉階級,卻成為名校「內部生」的玩物。

這部電影的廣告詞主打著:「這裡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你看著光子的父母渾渾噩噩地結了婚,不想放棄學生時期愜意生活,只為了「懷孕了真麻煩啊」而結婚,不知明天要幹嘛,納悶怎麼長大有這麼多問題,於是因遷怒而不停虐打光子與她的哥哥,令人想起《殺人鬼藤子的衝動》,原本連殺人都懶的藤子,只是沒想養而殺了孩子(這在社會新聞上並不少見)。水平線下的一方日復一日的只能喝酒玩樂,不圖明天的爛泥日子,對照著這一邊從幼兒就在維護貴族習氣的名校,光子想翻身前,就已經四分五裂的不成人形了,這美麗的女孩,終究沒機會長大,死在那童年的盡頭。

因「慾望」而產生的聰明,是種種愚昧的起頭

相對照的公主型夏原,是無可挑剔的空殼靈魂,小說中他們的同學平靜地形容:「這名校的學生腦袋聰明,沒什麼缺點,出了社會都能過著水準以上的生活,只不過反過來說,就代表他們沒有才能超凡的人,或者說,大家都是公子小姐沒有冒險精神⋯⋯。」如同著名小說《史托納》點出:千金難脫其飾品價值,總是致力在演出他們的階級。

你可以將這本書與電影讀成女性在階級社會中,四處是羅網的困境,更可以看成電影台詞所形容的「這不是 M 型社會,而是個階級社會」。這樣的價值下,是非善惡很模糊,因為階級是視野死角,誰看誰都妄求、誰比誰都自賤。只有製造「羨慕」,才讓人像瞎子一樣,走向上層階級帶領的地方,鬼才知道那是哪裡,終究不是上層人待的地方。

多麼奇妙啊,因為羨慕而產生的聰明,往往都是愚笨的,這不就是我們身處的當代嗎?刻意製造了這麼多可「羨慕」的人事物,好讓愚笨跟隨著傳染,無論上下階層,人類在「羨慕」中能倖存的價值幾希,於是這《愚行錄》記錄這從心腐化的過程,遠看因集體性而很美,近看則會感到熟悉,一定會發現有你認識的人,就正在這愚行路上徘徊不去,當然希望不是你或我。

 

《愚行錄》


作者:貫井德郎/著
   劉姿君/譯
出版社:獨步文化
出版日期:2017. 06. 08

撰稿:馬欣

圖片提供:絕色國際、獨步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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