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與電影,原點固然都是文字,卻因為最終依附的載體不同,使得兩者的文字建構方式有微妙的差異,彼此間也存在微妙的關係。極短篇小說該如何轉化為短片,或我們通稱的電影?文學作品影像化的困難點為何?現任教於政大傳播學院的作家柯裕棻擔任本堂課程講師,引導學員們從文學世界裡剖析創作概念、蒐羅影像化的元素。

從短篇小說常見的敘事技巧談起,所有具故事性的作品,柯裕棻認為都必須注意以下幾點:

一、文字調度上要呈現時間的快慢。
二、以對話呈現人物性格。
三、細節與伏筆會讓讀者在知道人物目的的前提下,仍願意讀到最後一刻。
四、空間跟聲音的描寫。
五、人物「言不由衷」的懸念。

她進一步說明:「文本裡的東西,我們要纖細地去感受,感受後再把它重新生產、化成影像表現出來。影像改編如果還是讓故事被限制在旁白裡、影像語言又不足以超越文字語言的話,它就會臣服在文字之下、變得扁平。」以下,柯裕棻挑選出別具電影感的短篇小說與學員分享。

什麼是電影感?讀出經典短篇的影像潛力

卡爾維諾的《在美洲虎太陽下》在書寫五感,其中,她認為嗅覺被處理得最好:「〈名字鼻子〉這篇的故事背景分別是十八世紀的巴黎與二十世紀的倫敦。巴黎部分是說主角晚上在化妝舞會遇到一個身上有謎樣香氣的女人,她沒有留下名字就消失了。隔天他著急地去香水鋪詢問找女人身上的香味,用很多辭彙向店家形容女人身上的香味,最終得出了那個女人的名字,他很開心上了馬車去尋找,也真的在某個地方發現了那香味,結果那竟是某某夫人的葬禮,他感嘆說,誰知道會這樣呢,她昨天半夜還在跳舞呢。旁人卻告訴他,不可能,這位夫人在昨天半夜之前就病死了。他於是想起昨天的香味隱約帶有腐爛的味道。故事又穿插講到二十世紀的倫敦,男主角參加雜交派對,在嗑藥後昏沉之際,遇見一個讓他心儀的女孩,他記住她身體的味道,隔天醒來,他就爬過滿地睡著的人一個個去聞,但是都找不到那個味道了。」

村上春樹欣賞的作家瑞蒙卡佛,有一則只有八頁的短篇〈他們不是你的丈夫〉,主角是失業的丈夫和肥胖的妻子。妻子在咖啡館工作,有兩個男人點了冰淇淋,她去挖冰淇淋時,圍裙因為往上提而露出粉紅色的束褲,以及胯下灰白起皺的贅肉:「作者很喜歡寫日常緩慢、言不由衷的對話,突然再來個特寫,尤其是針對女性的細節描寫。故事中失業坐在咖啡館的丈夫,發現那兩個男人在嘲笑他太太,當下沒有阻止,但是回家後他就要求太太減肥,他一直沒找到工作,於是一直盯他太太減肥,最後太太瘦身成功,他就很滿意地回到咖啡館,但那兩個男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太太一眼,因為他們在看另一個年輕女侍倒咖啡。」

瑞蒙卡佛。

柯裕棻分析,這篇故事有很多心理轉折,丈夫的可悲之處在於,他不了解他的妻子在別的男人眼中只是一個可以看的女人——要不是看年輕貌美,要不就看可嘲笑的地方——沒有其他理由了。作者就是在寫這樣的男人。太太減肥後不再被嘲笑,但也不會變得年輕貌美,沒有可看之處了,篇名〈他們不是你丈夫〉道出了丈夫內心無以名之的落寞。

文字與影像互相拓展了可能

艾莉絲孟若的《太多幸福》短篇集中,寫的是許多平凡人不經意想起的過去,以及他們陰暗的一面。「伏筆一開始就很明顯,但是情節卻不會把你炸昏,這些故事可怕的不是曾經發生的事,因為他們都是平凡人,可怕的正是他們的平凡,發生這些事怎麼還可以平凡地過下去?孟若喜歡用倒敘法,描述這些事成為人物生命裡的陰影。」

其中 “Child’s Play” 的主角是兩個女人,故事內容中時序不停變換,有一刻是其中一人病危住院,另一人來探望、聊些言不及義的事,像是以前泳帽的花紋。故事接著再倒敘寫她們小時候討厭另一個小女孩,有一年三人都被送去夏令營,她們倆就在湖邊殺死了那個女孩,由於很用力把她壓在水裡,所以泳帽的花紋印在手掌上。

「這個細節以文字呈現的時候,很容易就錯過了,只佔兩頁,但是你仔細讀著會覺得彷彿很長;當它變成影像,就會非常有張力。」柯裕棻對此特別感同身受,因為在她的小說作品中,短篇〈冰箱〉與中篇〈單車少年〉都曾被改編成短片,而當她看到「閱讀時光」影像計劃中由王明台執導的〈冰箱〉,才發現自認平淡的文字,可以用截然不同的影像風格來詮釋,「原來寫成文字跟變成影像的張力是完全不一樣的,沒想到拍出來竟會變得那麼強烈。」

畫面也可能以相反路徑激發文字創作。推理小說家勞倫斯卜洛克曾邀集 17 位作家,從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的畫作發想短篇小說,每位小說家都讓畫作成為故事的高潮畫面。

《光與暗的故事》,是由卜洛克擔任主編,史蒂芬・金、李查德和麥可・康納利等十
幾位天王級作家聯手,以愛德華・霍普的畫作為引創作的小說集。

「對美國人來講霍普的畫非常重要,因為他呈現了美國人在物質良好的環境裡的封閉和孤寂。卜洛克負責的畫是 “Automat”,文章第一句話就說『帽子是關鍵』,全篇都是這個女人在想她要怎麼籌錢。她是一個家道中落的寡婦,她需要錢。故事裡,她身著高級服飾和帽子到廉價餐廳吃完飯,之後用絲巾把咖啡杯擦乾淨後放進鱷魚皮包裡。這時候你會想,她是要偷東西嗎?可是怎麼會去廉價餐廳偷呢?她離開時經理要求檢查她包包,才發現裡面竟然全是她自己帶來的昂貴杯盤,她說因為她不想用其他人用過的餐具,並指控經理侮辱她。店經理知道自己大概被騙了,但也只能拿錢與她和解。」柯裕棻解釋,故事刻劃了這女人聰明地利用人性。

台灣也有以霍普畫作來發想的短篇,是黃麗群的〈最好的一天〉,從《鱈魚角之晨》這幅畫發想,故事描寫一個「敲敲門關心協會」的年輕女孩,每天都到老人家中拜訪,關懷獨居老人,她請老人回答問卷,愈問就愈顯出老人的孤單,之後老人去超市看到那個女孩,走過去跟她打招呼,但女孩根本沒認出他,就像看到一個不認識的路人一樣。

上述是以文字發展出畫面背後的故事,但影像也有可能發展出文字未竟之處。日本的電視單元劇《BUNGO 日本文學映像》將太宰治、梶井基次郎、森鷗外、谷崎潤一郎、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拍成廿分鐘短劇,柯裕棻尤其推薦梶井基次郎接近散文體的〈檸檬〉,這部短片講述主角從小患有肺結核,身體虛弱,所以造就纖細敏銳的性格。有天他去雜貨店看到一顆檸檬,檸檬的黃色讓他開心,於是他買了一顆帶去書店看外文書,讀多了逐漸堆成一座小山,最後他把檸檬放在堆成尖塔的書上,便離開那家書店。

「這要拍成影像非常困難,因為原來的文章有點像內心自省的散文,沒有交代他為什麼恨這個世界、為什麼不開心、為什麼喜歡殘缺破舊的東西,最後只說也許他放的這顆檸檬就像黃色炸彈。影片前十五分鐘,導演讓原著中不存在的主角的朋友們鋪陳出敗壞無情的氛圍,檸檬只出現在最後五分鐘,由一個原著裡沒有的女孩眼中看見,也是片中唯一一個善良的人,影像就讓客觀與心象做了融合。」

畫面與文字不該互相綁架

有學員好奇柯裕棻的寫作狀態,問她下筆前腦中會否先出現畫面?柯裕棻答有,但並不特別具象。她表示若是畫面太清晰,反而會變成在描述畫面,但故事本身是有生命的,讓它在潛意識裡自行生長,會比預先規劃想像來得好。

那麼,她又是如何看待由自己的文字改編的影像作品?故事被他人重新講述後,原作者亦會產生新的感受與觀看角度嗎?柯裕棻答:「〈冰箱〉是關於一個常失眠的女孩子的故事,她因為失眠時到處亂走,發現男友在跟其他女生約會。某天她清空冰箱,把食材全都煮成菜,然後把自己關進冰箱裡。我在寫那故事時聽很多震耳欲聾的音樂,當時我也常常失眠,後來看到王明台導演以猛烈、飽和的色彩取代我寫作背景中的音樂,我才知道,強烈的色彩也能營造出不同的絕望感。」

以文學進行影像改編,不同文體是否有不同的困難處?柯裕棻認為散文是感覺先行的文類,它的結構不像小說緊湊,拍成影像相對不容易抓住觀眾。散文普遍而言是抽象的理解,但拍成影像再怎麼意識流,敘事結構都還是比文字來得強。小說確實會強調故事的結構,而影像因為需要分鏡,所以結構一定又比小說更嚴謹,等於改編者要先完全理解故事,然後離開故事的文字,再用影像的語言講一次。「我們常說電影不能太忠於原著,而是要忠於原著後,再賦予它第二個生命,這才是影像創作。」最後她提供學員們一個訣竅:改編短篇小說時,從故事的轉折點開始去想,故事通常就會精采起來。

註|本文為 2017 SHORT LAB 短片實驗室春季班課程「極短篇小說的電影感」活動記錄。

2017 SHORT LAB 短片實驗室
由中華民國電影創作協會(簡稱電影創作聯盟,TOFU)主辦的短片實驗室,是針對欲從事影像創作的電影新鮮人所籌劃的影像教育機制。一年兩季,春季班以前期製片及劇本故事為主;秋季班以後期製作及粗剪為主。希望在一般學校體制之外、以及各種徵件/補助/競賽之前,提供另一種開放/學習/實作的互動平台。短片可以天馬行空、自由創作;可以實驗各種可能、形成同儕關係;這是實踐的「培養皿」,也是一種「做中學」的精神。
 

撰稿:孫志熙

圖片提供:主辦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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