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是什麼時候,曾開口說「想成為職人」,卻被回應「導演請乖乖當個作家就好」。我想過兩者之間的差異,比方說會思考「如何烹調美味可口的時令鮮魚,一邊保有素材的原味,又能提供讓客人滿意的美味呢」的是職人的話,我認為導演的工作應該也很相近吧。

成為作家,是是枝裕和最一初始的夢想,但現在他以電影導演身份廣為人知,而早年拍攝的紀錄片與電視劇,則較少為人談及。這些不同媒材分別有不同的表現形式,也讓潛沉其中的是枝裕和成為自己比喻的職人廚師:即使主題故事多是相同的食材,但掌廚者如何應用手上有的食材去料理、要做成家常小菜或是國宴大餐,而同時可以「保有素材原味,又提供美味」,決定權都在作者。是「他」,賦予了成品決定性的不同。因此,「我在拍電影時思考的事」之中的「電影」二字,可替換於是枝裕和在不同的創作媒材與階段中的作品,文字或畫面、紀錄或劇情。跳脫媒材,也讓讀者更透澈看見這個作者的想法。

無論是初入拍片圈時的電視紀錄片、需要面對眾多觀眾的電視劇,又或是現今已發展出個人風格的電影,即使現今已拍片二十年載,他思考的開端卻仍常從最基本的媒介形式中謀求異同(他形容自己那是頑皮搗蛋),這些是身為觀眾在觀看當下難以立即察覺到的事,卻是是枝裕和在每部作品中嘗試的小小革命。

如果說小孩的成長是這部電影的主題之一,我想拍成「前去對著奇蹟許願,結果願望沒有達成的故事」。暫且不管「願望為何沒達成」,總之我想拍成願望沒達成卻因而成長的孩子的故事。會有如此轉變是因為某個看了構想的相關人士提議「父母各自發現小孩不見了,於是搭新幹線追到熊本,一家四口重新和好相擁而泣的結局一定很催淚」。聽起來我似乎有些囂張,當下心想「那才不是奇蹟,也沒有成長可言」。我想描述的是完全相反的世界。——是枝裕和談《奇蹟》

他的電影海報許多像你家中也會有的家族合照,色調總是清淡,不過那些看似日常的細節,卻正是他費心著眼之處。每部片都在有限的時間裡小心緩慢地揉捏,擰出個讓人不自覺的內傷,又或撩起你的陳年傷口。這本書裡,不是他在拍片二十餘年的經驗記錄而已,真正的內力,來自是枝裕和在那些歷程轉變中的所思所想、甚至是遇過的責難,以及如何著眼於影像中元素的安排及取捨,如何將那些鏡頭下的素人演員、專業演員們的特質琢磨拋光出恰好的色澤使之相互輝映,他完全不藏私,詳實地挖掘自己囊裡所有的吐露。

這本書的產出,或許亦如他電影裡的時間特質——轉圈般循環的「四季」。書裡已將自己所思考的化為可反覆咀嚼思考的文字;而從腦袋到劇本文字、再到拍攝而成的電影影像、最後回歸到這本書的文字的運轉過程,對是枝裕和及觀眾/讀者來說皆在試圖辨明那核心的思考。但閱讀過程裡的感受、哲理思辨及看事待人的方法,都不僅是消化了文字訊息如此簡單;這書適合反芻,對於自己熱愛的事物感到疲憊與匱乏、不同階段與時光演進後再翻閱,這樣的巡迴轉動,能再得到一股新養分。

 

《我在拍電影時思考的事》

作者:是枝裕和/著
   張秋明/譯
出版社:臉譜
出版日期:2017. 06. 03

撰稿:蔡詩凡

設計:蔡詩凡

圖片提供: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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