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說香港一轉眼就回歸了 20 年,因為從 1997 到 2007,再到 2017 年,這一眼間發生的事情,不易數得完。不說政治和人事更替,只談風月,就想到如今的旺角地標朗豪坊。朗豪坊其實是 1997 年初完成收地,重建後直到 2004 年,其商場才開業,但我已不記得沒有朗豪坊之前的旺角是什麼面貌。將旺角一分為二的是彌敦道,印象中在朗豪坊出現前,我就未曾跨越彌敦道走到那一邊。朗豪坊旁邊是砵蘭街和新填地街,在電影裡就見過,卻從不是好孩子流連之地。

台灣朋友熟讀《古惑仔》,初到香港總想去一趟朝聖,見到的都是珠寶店和連鎖時裝店。其實那個刀光劍影的油尖旺,說真的我也不是很認識。

香港的城市面貌變化極快,半年一小變,三年一大變,港產片其中一個時代價值,可能是記錄了那一瞬即去的昔日風月。陳果的香港回歸三部曲之一《香港製造》,在 1997 年上映,最近則趁著回歸 20 年,再度於香港院線上映 4K 數碼修復版(編按:亦於 2017 年台北電影節「香港進行式」單元播映)。《香港製造》的影壇佳話,不少人都聽過,當年陳果只有 50 萬資金,拍攝班底僅得五人,連底片都不夠錢買,最後就用了劉德華拍電影剩下的和攝影師李棟全存起來的過期底片湊合拍攝,再起用零經驗傳聞片酬僅 500 元的李燦森當男主角,在眾多技術性問題的影響下,電影仍然大受好評。20 年後推出的 4K 數碼修復版,畫質好了,跟得上這個鮮有人用底片拍戲的數碼世代,不過,距離卻遠了。再看《香港製造》,鏡頭下的香港有種異常的陌生感。譬如說,李燦森飾演的屠中秋,有句經典套白,他說自己做夢時夢見很多飛機。但這樣的夢,我一次都未做過,只有上一代香港人才有幸在日常生活中連結到飛機。《香港製造》是 1997 回歸前拍的,那時香港機場在九龍啟德,不可思議地置於鬧市之中,聽說是全球數一數二的高難度跑道。回歸之後,啟德機場拆了,新機場搬到遠離霓虹與車水馬龍的大嶼山。屋邨翻新了,機場搬了,而啟德舊址一直空置至今,我在跟舊機場鄰近的觀塘來來回回了好幾年,有時總會想到,以前這裡有飛機頻繁升降時會是什麼光景?

《香港製造》© Udine Far East Film Festival with courtesy of Focus Film Limited

在《香港製造》、《去年煙花特別多》和《細路祥》這香港回歸三部曲之後,陳果又嘗試拍妓女三部曲,沒完成,北上發展消失了好一陣子,回來後拍了另一部代表作,改編自網絡小說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舊的風光已經一去不復還,鏡頭下的旺角黑夜,是 20 年後的新香港。在《香港製造》中,少不更事的屠中秋,面對他無法適應的成人社會,就說:「你來不及改變,世界已經變得不同了。」這也好像是《紅VAN》故事的一個註解。當紅 VAN 快速穿過獅子山隧道,眨眼之間,世界只剩下車上的十七名乘客。香港不一樣了。

《香港製造》的主角圍繞著屋邨小混混、弱智少年、絕症少女,三個社會的邊緣人,《紅VAN》則描述凌晨三點才捨得回家,黑夜的邊緣人。當中有球迷、宅男、吸毒者、夜歸少女、中年大叔、廟街神婆。他們都出身市井,活在城市的陰暗面,雖然是兩部不同世代、不同主題的電影,但味道是相似的。

想來,陳果會挑《紅VAN》這部網絡小說來拍電影,不知是否考慮過這條從旺角經獅子山隧道沿山路駛入大埔的亡命飛車路線。因為獅子山隧道就在獅子山下,意圖相當明顯,《獅子山下》是八、九十年代經典的本地實況電視劇,述說草根階層的生活,後來「獅子山下」就成為上世代香港精神的借喻,是拼搏、刻苦、向上、同心共濟、患難分憂,囊括了所有美好的新時代價值——當然,是上世代眼中的新時代價值。回歸 20 年後,「獅子山下」已從香港精神變成被官腔騎劫如歌唱頌的香港價值,獅子山隧道就像一個舊香港,搭上那紅 VAN 的古靈精怪乘客,無個正常,物以類聚,卻才是活生生的真正新世代。過了隧道,他們就永遠離開了那個美好的舊香港。

《紅VAN》借用了已故英國歌手 David Bowie 的名曲〈Space Oddity〉,形容他們是被流放無助的一群人,因為歌中主角 Major Tom 就是被困在太空船這個「罐子」裡,與遙遠的地球失去聯絡,只能無奈慨嘆。倒是想起另一部電影《金雞SSS》,故事也關於今非昔比的香港風貌,主題曲是香港獨立樂隊 My Little Airport 所作的〈美麗新世界〉,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世界只有一種鄉愁
是你不在身邊的時候
這香港已不是我的地頭
就當我在外地飄流

我知已走到盡頭
為何還要擔憂
這世界也不是我的地頭
就當我在宇宙飄流

剝開了科幻獵奇恐怖等元素,《紅VAN》實際上就是一個「想回到過去但回不了頭」的香港故事。電影裡指的是一夜之前,放諸現在的香港,更可能是指 20 年前。那條獅子山下的時光隧道,眨眼就是 20 年。從隧道出來之後,外面為什麼一個香港人都沒有?有沒有政治隱喻,就看觀眾把電影當什麼片種了。

人在城內,卻似「在外地飄流」,所謂鄉愁,普遍是指懷念過去的、美好的香港。新生代香港人不像老一輩因戰亂南下,他們沒有籍貫,與中國斷絕,故鄉就是香港,更正確來說,是那個在唐樓天台會看到飛機降落的香港。回歸後香港主流價值觀呈現二分,與「愛國」相對,就是「戀殖」。陳果算不算「戀殖」呢?不忘用一首 David Bowie 的歌來自況,或不代表什麼。但陳果的回歸三部曲是悲觀的,《香港製造》就以死亡來呼應、紀念以至「慶祝」香港回歸,最終,故事中的三個邊緣人都在回歸前死了,在他們無法適應的世界來臨之前,就先一步離開了。《香港製造》的調子很灰暗,敘事者就是個已死的人,在亡者彼岸與觀眾數算生前胡塗事,像跟那時候的香港人說,回歸不是重生和自由,死亡才是。十多年後的《紅VAN》,由灰暗變成詼諧,說的是一群被棄之人、已死之人的故事,也延續了陳果的回歸隱喻:你想逃出生天回到昔日的日子嗎?但你已經死了,早就逃不出去了。

《香港製造》© Udine Far East Film Festival with courtesy of Focus Film Limited

在兩部電影之間,很難不說李燦森。《香港製造》的屠中秋,殺人之後騰騰震一口氣跑落太平山,那種窩囊,讓人震撼。而我都是小時候看這部電影才知道,原來太平山不一定要坐纜車,可以這樣跑下去。來到《紅VAN》,20 年後的屠中秋變成盲輝,他也是一直地跑,想由大埔跑出九龍。電影中每個人都想跑出死城一樣的大埔,但唯一跑了出去的阿池,卻發現更殘酷的現實。原來整個香港都死了。回歸十年之後,發生了很多事,SARS、金融海嘯、自由行中港衝突、雨傘革命,「The city is dying!」這句話,成了當代香港的眉批。《紅VAN》中香港就是這樣一個死亡之城。20 年前《香港製造》裡那些地底泥一樣的香港廢渣,還未回歸就死光了,結果在 20 年後的《紅VAN》,香港居然只剩下這些廢渣,都幾諷刺。

香港死了啦,你不發覺而已。那夜凌晨,香港末日,我倒想起 My Little Airport 的另外一首歌〈五點鐘去天光墟〉:

但我最大嘅一個夢想
其實已一早失去
香港都正在死去
我都經已不再唏噓

再說一下旺角彌敦道,昔日彌敦道的地標,是大名鼎鼎的大大公司。大大公司在 80 年代末結業,華資國貨公司蓬勃的日子,與 80 後如我錯身而過,要到後來看舊港產片才知道,原來旺角與太子交界那廢都一樣的聯合廣場,就是大大公司舊址。其實我也很想去大大公司看一看,去九龍城看看飛機降落。

可能香港人的鄉愁都是比較另類的,明明是生命中不存在過的想像,不曾離鄉,但是有愁。只怪舊港產片看得太多罷。

撰稿:紅眼

圖片提供:台北電影節 © Udine Far East Film Festival with courtesy of Focus Film Limi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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