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開製作條件與技術環節不論,影視作品在劇本面上最令人難以忍受的,就是讓角色做出臉譜化的行為、講出空洞無味的對白。這類疏失的原因為何?無非是創作者對於人類處境、心理狀態的見解過於表淺,以致拍出了和銀幕一樣扁平的人與事。

本堂課程由以《九月二十八日・晴》獲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的中國導演應亮帶領,他將回歸敘事的本質與原點,以提高互動、共同參與的形式,讓學員們活動腦筋、投入反饋,重新認識自己與人性。究竟人為什麼需要故事?什麼是有效的講述方式?而要能講出動聽的故事,又該有哪些基本修為?

講自己的故事最難:自我講述與他者複述的練習

今日練習,以「童年時和死亡相關的記憶」為楔子。應亮先帶頭講了一個「兒時故事」,做為接下來討論的出發點,同時解說道,記憶屬於材料,但並不等於故事,因為故事必須有兩難的處境。

他迅速舉例:假設你收到台藝大的錄取通知,又收到北藝大的錄取通知,選擇任何一邊都要付出代價、有損失,這就是兩難,它構成了故事的基礎。接著,人物會在處境中掙扎和做決定,而我們對這個人物的認識,亦來自他所做的決定。他再舉例:三個士兵到了河前停下來,上士說我們休息一下,十分鐘以後渡河;中士個性很急,褲管一捲就過去了;下士則往上游走,因為上游水很少,還有一些石頭,他就直接走過去,再繞回下游來。人物一旦有決定、反應、行為,故事的意義便已產生。

他請三位學員輪流複述前一人的記憶,再講出自己的故事,來比較兩種情況的特徵。講自己故事的時候,通常大家都會有很強的講述慾望,很想什麼都鋪陳下來,但會省略自身已知的基本資訊,只選出幾個自認重要的橋段;而複述別人故事時,則比較輕鬆,因為事情和自己無關,所以能理性處理,一心注意著要記對情節、講得通順。

他表示,兩種講述都有好有壞,但由此可見,改寫自己的故事是最難的,距離太近必會導致盲點。若以講故事的常規而言,就要把故事中的自己變成「積極人物」。

積極人物:不主動做些什麼,這個人物也就不重要了

所謂「積極人物」及劇作概念裡的積極,是指人物透過積極的、由智力驅動的行為來呈現他的個性。反之也有作品是讓人物消極不作為,僅細膩描寫狀態,而那相對不屬於常規的敘事語境。

故事的首要目的,是讓閱聽眾對人物產生深刻印象。「很多編劇一天到晚都在想,他的人物會做什麼決定?你就要先問,他是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受什麼教育?家裡的人什麼關係?全部都要想,因為一個完整的人,他的性格和行為,是由他的過去、與社會的關係、生理的狀態等等決定下來的,這決定了他的性情,以至他的選擇。」

積極人物會有願望(可能是想改變現狀,或是自我救贖),因此在處境裡有反應、有決定;而當願望導致了行為,行為中又遇到阻礙的時候,衝突就出現了。要使衝突繼續上升,就應該再有下一個行為,轉折後就進入新的段落。

應亮點出常見的敘事癥結:常常我們說的故事都缺乏積極人物,當這個人所有事情都是「被」怎麼樣的時候,這人物已經不重要了。我們要講常規故事的時候,一定要看到他能做什麼,也許是奇怪的行為,這奇怪不是壞事,只要是合理的奇怪,就能讓我們對人物有所了解、關心、懸念、自我投射。

應亮在此稍作暫停,要學員們從剛才的三個故事裡跳出來,「這時我們的頭腦就會轉動,像做體操一樣。每個人講述事情的節奏、色調都不一樣,我們要去想它和自己有什麼關聯。當我們在複述別人故事的時候,它跟你的節奏習慣,其實是有差異、需要克服的,那麼故事如何來改寫?當改寫表達出去,它就是公共的東西,不完全是自己的,如果想讓故事和更多人發生關聯,就要想如何去組織它、改寫它,只有做出來之後,別人才可能理解你的心情。想把故事跟人分享肯定有原因,可能是下意識的,說不定我們自己都忽略的原因。」

他繼續解釋,之所以需要往深處追溯,甚至去挖掘潛意識,皆是為了將改寫和原型互相比對,確認兩者在轉換之間是否完成了想傳遞的內容?呈現出的東西是不是好的?程度有多少?沒被呈現的又是為什麼?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都是編劇的基本思維。

我們為什麼需要故事:敘事帶來的豐富空間

「我們是在『生活的真實』與『電影和敘述的真實』之間遊蕩,這兩種真實是有區別的。第二種真實經過編碼,能跟更多人分享——生活裡的事情和感想本是很抽象的,可是當它被編成一個現實中沒發生的故事、被講出來,它在敘事的世界裡就是成立的。」

「『敘述的真實』一旦成立,它也會反過來把『生活的真實』呈現出來。觀眾會從敘事角度、以及對人物的同理進行評判,因此完成了一個比較完整、多角的故事,產生一個豐富的空間可以讓人自行填補和想像。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故事,以及故事能夠穿透表層生活、以虛構的姿態進入到某種本質的原因。」

應亮笑說,平時在學校任教,可能要花半個學期才能和學生們走到這樣的互動階段,今天只用半堂課就達到了,他還觀察到剛開始的十五、二十分鐘,學員們都挺嚴肅緊張,後來才漸入佳境,慢慢放鬆。「這樣的工作坊裡面,都還有對彼此的觀察,這其實是很重要的部分。譬如說三位同學的個性已經跳出來了,我們都明白他們的差異在哪裡。說到底,創作者都需要對人類有穿透力,有一個最基本的敏感性。講故事的人,對於人物的想像是非常重要的。」

人物世界的精神分析

課堂前半,應亮提及人物的世界分成三個層次,第一是社會的,第二是生理的。這兩個層面適合先做考察,因為它們帶有歷史,非常堅固穩定,也絕對和人物的性格養成有關。「但是我們一定要避免一件事,就是對於還沒真正了解其社會和生理層面的人,不要很快針對他的心理、性格、脾氣、氣質下判斷,做為一個創作者,要從反面想,才能進入這個人物更多,不然就被表面的東西框住。」

至於第三個層次──心理層面,往往難以使用形容詞來描寫,「畢竟我們連對自己都了解得不夠清楚,何況對別人?人一直在變,一直是不穩定的,有太多層面在不同時間下的呈現都不一樣,這只是日常生活中最基本的思維方式和練習。要是我們看一個故事,發現人物從頭到尾都一樣,在敘事上來說,這就有某種問題。為什麼他沒有呈現出別的樣貌?他沒有在命運的發展中改變嗎?」真實世界裡,人的性格確實會隨處境不同而持續變動,只是生活很凌亂、鬆散,不太可能發生像劇本中那樣集中出現的兩難處境。 

有了以上三個層面的研究,創作者才能去想像他的人物會做出什麼決定。「銀河映像的編劇韋家輝是寫電視劇起家的,他就是會很明確去這樣思考的編劇。他主張電影實際上不是由編劇決定的,而是人物帶動電影往前走。」

應亮補充,除了特定的人物,還需要特定的時間,兩者並存,才能讓故事站穩腳跟。「這一個人在這一天會有什麼兩難的處境?他會做出什麼選擇?」便是最基本、最常規的故事要素,並且敘事必須講求特別。特別不是指刻意施加,而是本身即具特殊性,將如此一個人物的抉擇敘述清楚,反而能讓多數人理解、感同身受。

以人為中心重新編碼;抽離與深入故事的分寸

人物與行為是故事的骨幹,但周圍仍需要大量的細節、美學來襯托,「不同藝術的媒介、材料是不一樣的,比如一幅攝影作品,是孩子拿著一隻死亡的鳥埋到地裡,它只要有一種神聖、靜默的感覺就可以了;如果是一段影像,就跟觀眾群有關,你找美國人來看,他可能完全不知道意思;這也跟篇幅、功能有關係,如果功能是要傳播一個完整的人物、命運,讓我們對他有關注,那光是一張藝術照片是不夠的。」影像媒介適合講述有篇幅的故事,故事有時間歷程,而每個時間點上又有空間的延伸,好比轟轟烈烈的故事也能用清淡留白的方式描述,只要觀眾能進入那些留白,能自行補完,也就成立了。這些都是方法的選擇,若要從常規中玩變奏,前提是要了解媒介和材料的特性,以及理解不同文化環境的觀眾。 

對年輕創作者而言,從自己身上找故事,看似是比較容易的起步,但應亮提醒,就如這堂課所做的練習,要談回憶中較為深沉的事情時,我們會本能地迴避,這種迴避自己也不知道,就算經過自我或他人分析,也還是容易有死角和盲點,所以寫自己的故事其實是更難的,這時通常需要假設自己是第三方或是說書人的身分,才不會輕易把自己覺得對的事情扣到故事裡的人物身上。

「那個抽身、抽開的距離還是需要的,如果你放太多自己,很多事你都覺得合理、有趣,可是別人未必這樣覺得;或是很多時候你讓自己去代言別人,這其實存在一種權力關係,或是階層、身分的差異,常常是缺乏同理心的。」

他也認為,無論是生活裡與人交往,或是創作上設計人物,都應該進入對方的世界裡跟他談談、採訪他,一個人的說話會有邏輯,那來自社會、生理層面的長年累積,是他自己活出來的樣子。

這堂課表面上在討論敘事的規律和技術,但萬法不離其宗,仍然要從人心人性出發,得先釐清情緒和思維如何運作,「心理學有一門分支叫敘事心理學,這對我們講故事的人是非常重要的,何況在座很多人要做導演,導演如何讓你的片子、你的處境和演員之間有互動,就要明白演員的心理構成,所以不單停留在電影專業,而是更廣泛的層面,真的要心細一點,這樣我們在做編劇、和別人合作的時候才能互相體諒,說到底創作是人的工作,我們在創造人物,也在跟人合作。」 

最後應亮叮嚀學員,要繼續在日常生活中落實這堂課的訓練,並且不要帶著太大的功利、目標性,創作往往要在放鬆的狀態下進行,腦袋才會活,才會動,「最容易有靈感的時候可能是洗澡、上廁所,因為那時候最放鬆,身體上很舒服,就想出來了,這是人的心理規律,每個人有各自的特點或方法,這個方法你們也要找到,連續幾年這樣運作,又寫,又拍,對電影製作、演員的狀態有所了解,腦中的線路會接通得很快。」他建議大家多多看人、多多想人,甚至去感覺、八卦人家都好,皆有助於自己認知人的社會層面,更要記得別急著對人下判斷,凡事留一個空間和問號,就是有益創作的訣竅。

註|本文為 2017 SHORT LAB 短片實驗室春季班課程「故事未完待續」活動記錄。

 

【2017 SHORT LAB 短片實驗室】
由中華民國電影創作協會(簡稱電影創作聯盟,TOFU)主辦的短片實驗室,是針對欲從事影像創作的電影新鮮人所籌劃的影像教育機制。一年兩季,春季班以前期製片及劇本故事為主;秋季班以後期製作及粗剪為主。希望在一般學校體制之外、以及各種徵件/補助/競賽之前,提供另一種開放/學習/實作的互動平台。短片可以天馬行空、自由創作;可以實驗各種可能、形成同儕關係;這是實踐的「培養皿」,也是一種「做中學」的精神。


【孫志熙】
曾任《CUE電影生活誌》、《SCOPE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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