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在《美國隊長三:英雄內戰》裡,和蜘蛛人交手過後的隊長稱讚了他一句:「孩子,你的拼勁值得嘉獎!(You got heart, kid!)」——雖然我相信那只是編劇當初無甚多想的一句話,卻成為一年多後我看《蜘蛛人:返校日》(Spider-Man: Homecoming)隱約浮現的參考座標。而儘管在我心中,這次的評價依然會排在《蜘蛛人:驚奇再起》(2012)和《蜘蛛人二》(2004)之後,它卻是這一年來我最喜歡的 MCU 作品。

從《英雄內戰》的支線岔出,《返校日》描寫被東尼徵召到柏林去參戰的彼得,在那之後一心期待要再次「出任務」,想早日成為酷帥的復仇者聯盟成員,但是東尼只希望他先好好幫助社區的老百姓,結果適得其反,令他更急於證明自己。在這同時又碰上有犯罪集團專門回收外星人裝備、改造成高科技武器在地下販賣,忍不住循線追查的彼得,不知不覺地讓這些(逞)英雄的行動影響到他的校園人際還有學業活動⋯⋯

前後十五年,已經是第三版的蜘蛛人,這次的彼得年紀輕,內心沒有大創傷,沒有什麼自我的掙扎或陰暗面需要處理,他當英雄是因為他「想當」,因為他崇拜那些叔伯阿姨們。他是個急著想長大的十五歲男孩,擁有超能力讓他覺得自己「早就不屬於高中了」,這樣的大頭症發作於內戰事件之後,畢竟那之前的他還說著:「擁有能力而不去阻止壞事發生,那麼一旦有人受傷害,就是我的責任了。」

如今的他去打擊犯罪,不是為了幫助誰,阻止什麼,而是為了自己。在這樣的設定下,東尼以某種精神導師/代理父親的身份跟他互動,這是《返校日》的主戲之一,是「電影宇宙」的優勢,更是前兩版只能望之興嘆的資源。而在年輕的湯姆・荷蘭(Tom Holland)和小勞勃・道尼的明星魅力加持之下,資歷頗新的導演強・瓦茲(Jon Watts)捕捉他們的對戲趣味,延續了去年在《英雄內戰》那火花出色的五分鐘,效果十分讓人滿意。除此之外,包括開場的自製影片,彼得與死黨的各式相處,超華麗蜘蛛裝(又是系列宇宙才有)的聲音演出——那系統可是「老賈」保羅・貝特尼的老婆珍妮佛・康納莉配音的哦!——都是非常好的喜劇掌握。

一開場某個「兩個月後」的快轉,甚至讓我想到了艾格・萊特(Edgar Wright)。這也讓我想起前陣子讀到國外的影評感嘆:萊特就是太早籌拍《蟻人》了,如果在詹姆斯・岡恩(星際異攻隊系列)、強・瓦茲以及接下來讓我超期待的(個人風格也超強的)紐西蘭導演塔伊加・維迪提執導的《雷神索爾三:諸神黃昏》之後,萊特才跟 MARVEL 開始前製《蟻人》,或許他們就會接受更強烈的喜劇風格,而我們就能得到一部無法想像的首部曲電影了。

回頭來說,整個《返校日》的故事非常地貼合 MCU,正反派都以一種支線/迴響的形式誕生存在,而如前所述,鋼鐵人與蜘蛛人的關係在於:長輩認為晚輩還年輕,需要多磨練,希望他多受教育(麻省理工學院不錯哦),又忍不住想要保護和控制他。這其實是有趣的,尤其對照東尼自己的叛逆性格,只是在此執行起來仍然有一點點卡,也許是受限於必須製造情境、讓蜘蛛人有三大段單打獨鬥吧?東尼原本要好好訓練他,一下就決定收回,最後又硬凹成刮目相看,這中間沒有清晰的心理脈絡,整個生氣和不信任/又信任的邏輯,其實有點亂。

又或者,這劇本真正要著重的就是東尼的不放心、怕他出事的矛盾心情?不然這麼多年了,他們自己哪次不是「不自量力」地在「越級打怪」?怎麼能以此怪罪彼得太衝動呢?

另一方面,這次的彼得需要體悟的,不是能力與責任成正比,而是工作與生活成反比。這整個故事讓他明白:要追求自我完成,必須相對地犧牲一些日常,而在學生時代這意味著失去平凡的青春樂趣。令人激賞的是,這劇本讓英雄做出了不那麼英雄的決定:他最後選擇不要犧牲那麼多,當他說出「我還是先待在地面上一陣子吧」,我心想:他在此得到的成長是什麼呢?除了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麼」(想想那個在游泳池屋頂的鏡頭),也藉由跟禿鷹的幾段對話,意識到了正邪之間的灰色地帶,以及惡人背後可能有個值得理解的動機等。原來大人世界的階級與金權遊戲,自己還不太能懂。

而且打到最後,他知道自己不真的恨對方,所以想拯救他。我想與其說,是彼得明白了應該再享受一下青春,不如說他還不敢碰,也還不想懂那些大人世界的事。他只是以單純的善念在看待身邊,還暫時不想放掉這些陽光視野。

由此延伸,《返校日》的優點還在反派上,禿鷹幾乎是 MCU 最好的壞人之一,因為他不那麼壞。他跟《英雄內戰》的齊莫一樣代表某種階級議題,而在『蜘蛛人』這個始終在討論父愛空缺的題材裡(這之前五部電影的反派、前四部都是某種程度的代理父親變形),他的身份以及動機也漂亮地跟東尼互為表裏。甚至可以說比起鋼鐵人,禿鷹才更是促成彼得成長的父輩。尤其到了片尾畫面,當他面對一起被抓進來的獄友質問,他那句回答讓這角色的層次直接豐厚了 50%,那竟然成為全片最讓我感動的地方了。

大戰最後,是彼得救了對方,而這就是我文首想要說的東西。東尼一度告訴彼得:「如果他(隊長)想要把你踢昏,你早就昏倒了。」《返校日》讓我看到在 MCU 少有的英雄對反派的憐憫,這件事在這之前,可能頂多只發生在隊長身上。也是因此,在經歷了矛盾掙扎的內戰之後,當東尼在彼得身上看到這樣的善良,會否他也想起了隊長,所以更想要好好栽培他?

噢對了,然後整篇文章寫完我都沒有提到 Zendaya 飾演的蜜雪兒。雖然沒有特別出色,但最後埋了個大引信,就因為這點,我期待續集!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博偉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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