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有點好奇,有多少觀眾跟我一樣,在看《光》(Hikari)的過程一直覺得被意在言外地打到了?上一次這樣,已經是十年前的《料理鼠王》,那段食評家的結尾自白不只把故事的層次往上翻,更讓戲外(剛開始)寫影評的我覺得被戳中了。如今《光》又再度逼迫我思考:自己的工作本質是什麼?我該站在什麼樣的位置、拿捏怎樣的距離,做出自己的詮釋?

一如前作《戀戀銅鑼燒》,導演河瀨直美再一次把兩個以上的議題探索,藏在商業溫情的包裝之下,劇中兩位主角:女孩美佐子(水崎綾女)是個實習中的電影語音解說員,亦即透過「口述」將畫面上的情節與物件描述給視障聽眾、近似導聆的人物;男子雅哉(永瀨正敏)則是因為不明病變,只剩下一點點模糊視覺的前攝影師。兩個人在試「聽」電影的場合相遇了,人生有了交集,而這背後不只是對口述電影/視障聽眾的議題探討,還有美佐子與失蹤父親/失智母親的親情糾結,還有雅哉對藝術創作的難以忘懷和茫然。

那些一直放不下的,或找不到的,或抓不回的,最是讓人殷殷盼望。就氣質而言,《光》本身是溫暖的,偶爾過甜,靠著永瀨正敏像不動明王似的演出穩住重心,這一點也一如《戀戀銅鑼燒》。而這樣的甜又不會讓我膩,也許是因為:出道了二十多年的河瀨依然有著很年輕、不那麼熟練的摸索新題材的衝勁吧?不但不見疲憊,還處處是好奇。美佐子因為工作,換了角度看世界,當她為了弄清作者的「本意」而去拜訪電影導演,又有點天真地說:「我希望電影最後,可以帶給觀眾希望。」當她望向光,心底的感受是想活下去,去追逐那夕陽所在之地,但她可知道:當陽光沈落,即使仍有點點星紋照看著黑夜,那些光亮卻是來自過去,是記憶照亮了前路,在為自己導航?

河瀨在本片刻意用一大堆近拍,既是模擬視障者與人互動的親近(雖然不見得準確),也是劇中兩位主角的迷茫情緒,甚至是面對他人、面對藝術拿捏距離的恍惚。映後座談的時候,永瀨桑幽默地跟觀眾道歉:「讓大家看到我醜醜的臉了,真是不好意思!」但他其實很清楚這樣的距離,更能夠看出那藏在風霜裡、盡在不言中的演技吧。

到了電影後半,《光》有點偏離原本的專注,從藝術和攝影轉而聚焦在人際的相處,從男女主角追逐夕陽、丟掉相機之後,一路導向越來越深的羈絆,看著看著實在覺得有點失控了。但這樣的用力和文藝腔,不至於抵銷前面的力道,因為看到這我已經滿滿在思考:雅哉與美佐子的相識,始於他在試片會上對她的「刁難」,一下子說她講太多細節很干擾,一下說她省略太多「沒有想像空間」,一下嫌她主觀的解讀自以為是,一下子又問:「你這是打算逃避嗎?」——與其說,這道出了語音解說者的工作困難,不如說是兩難,因為幾乎不存在一條清晰的標準線,怎麼做都不對。

這讓我聯想到自己的工作:語音解說跟寫影評,其實有一點點相似,兩者都是在做某種轉譯,將藝術感知消化成自己的語言,而要站在多遠、說多或說少,選擇怎樣的觀點和怎麼說,就像把韁繩拉在手中,永遠在衡量那放與收,差別只在於:聽者是在觀看電影的途中,而讀者是在觀看之後。這兩種都是「再述」,而所獲得的迴響和再述本身,也必然帶著某種程度的主觀。

根據片中邏輯,似乎他們的假設是:藝術的創作者(導演)本身有個概念要表達,那是客觀的「第一手」,而解說員的職責則是最大限度去逼近這個「本意」,讓自己彷彿不存在一般,被完整穿透,將標準答案傳達到觀眾耳裡。這是為何電影的後半透過一連串變動,包括那個讓人大驚的吻和美佐子的媽媽失蹤事件,來催化最後的「完全版」語音,標記女主角的成長。但正是這裡,讓我覺得可惜,即使最後(幸福地)在樹木希林療癒的嗓音中結束電影,而且看到最後一鏡才知道為什麼片名要叫做光(Hikari),但我更想要一個留白的結尾——不是針對劇情,而是針對「藝術該怎麼詮釋」的問句。

如果我們仔細想:語音導聆所做的,其實是取代掉電影本身的攝影師——很巧合(或故意)地,片中雅哉的身分也是個攝影師——兩者都是把導演要呈現的意象「轉譯」成另一種藝術形式(語音或是畫面),差別只在於一個在放映當下,一個在拍攝途中。那麼,既然我們認同攝影師本身也是在創造藝術,那在「聽」電影的經驗中,語音解說員其實也不在電影之外/之後,而是在「之中」,是藝術創作的一環了。

繞了這麼大一圈,我想表達的是:每一部片都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沒有一個導演能夠滿足所有觀眾,語音解說亦然。雖然藝術當然有某種程度的客觀標準,但在相當程度主觀的創作/書寫/詮釋/迴響的變動範圍之內,正就是個人風格,或說自我,或說觀點與質地誕生的空間。而我認為,這當中是沒有標準答案的。

所以《光》的最後,似乎要為藝術性訂出一個「最佳解」,即使那個解法是某種開放性、曖昧的字句,仍讓我覺得可惜,覺得它偏離了我的藝術哲學。我更希望的,是讓女主角卸下想要找到「最好說法」的心態,轉而理解到「忠於自己就是最佳解」。那個「自己」或許有高下之分,但那就看造化了。重點是不這樣就不會好玩。一心只想轉述作者的「本意」,不會是最好的藝術,正如同好的相片不是拍下夕陽「真正」的樣子,而是拍下「我看到」的夕陽。我感興趣的不是你說的對不對,而是你想說什麼,跟「為什麼?」

甚至,再退一步說,一部電影的創作者一定也時常在猶豫:該說多少細節?該留白多少?該帶給觀眾「希望」還是單純一道自由解讀的光?而正如茱麗葉.畢諾許所說的,那第一手創造作品的人其實也是在捕捉,在模仿(copy)某個存在於宇宙天地之間的意象,一個導演所傳達出的,不會完全等於他想要傳達的。於是那個客觀的「本意」,原本就不存在了。

在訪問導演的時候,對方告訴美佐子:這世界上有的人不想活了,卻被迫苟活,有的人很想活下去卻莫名其妙死了。身為創作者,無法為角色寫定命運,那樣的未知,或許才是人生真義。而片中的另一位視障委員也說了:一部好電影,就是要能夠帶來「幻想」的可能性,不論是用口說,或是筆寫,我都相信我們在做的是打開更多的可能。最好的答案不是精準,而是能夠引起共鳴,帶來迴響。最耀眼美麗的不是光,而是被那道光穿透的你和我。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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