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非我族類」的少數民族,因信仰及傳統文化的陌生,產生好奇、甚至是獵奇的想像;未知總伴有異國情調的浪漫與神秘,以及由非其族群者塑造的某些模樣。但身為藏族的作者萬瑪才旦(པད་མ་ཚེ་བརྟན།),不僅以藏族生活為故事主軸,就連語言的使用、文字背後的哲思,都讓人感受到不同於都會的、漢語的、儒家或各種定型化思考的框架。細看故事,他要說的又不僅只關於藏族,還有對藏族生活景況的凝望及現代文明對藏區的衝擊。

在《嘛呢石,靜靜地敲》中,首篇〈烏金的牙齒〉透過第一人稱,敘述童年好友烏金被眾人供為轉世活佛。這「成佛」的故事,首先讓人看見信仰在藏族生活中的重要性,但而後又以逗趣的「乳牙供奉」一事拋出質疑,思考信仰本身及「人」的本質——當信仰被捧得那麼高,那人(自己)又被放在哪裡呢?

烏金被認證為轉世活佛之後,寺院來了幾個僧人,說烏金父母送來的東西還缺幾顆牙齒,到烏金家的房頂找了半天,最後又找到了幾顆烏金小時候的乳牙,像找到什麼寶貝似地帶走了。那麼我想,我小時候扔到烏金家房頂的那顆乳牙,也肯定被寺院的僧侶給撿走了,而且現在就在這座莊嚴的佛塔裡面,和烏金那些尊貴的牙齒一起享受著萬千信眾的頂禮膜拜。——〈烏金的牙齒〉

接其後的〈嘛呢石,靜靜地敲〉,則以靈異故事之姿幽默開場,鄉人及酒鬼間總在互損、過世的刻石老人即使死了,也還被其他鬼煩著要刻完一顆六字真言的嘛呢石;活佛謹慎沈穩,但也不總是那麼高高在上,還有些隨興。萬瑪才旦筆下的人(鬼)們質樸但又生動,以各自性格在生死中幽默對話,讀來不甚爽快。

萬瑪才旦對信仰虔誠,但亦保持了思考距離。「人」是他更早看見、也更想著墨的。他替鬼魂刻劃了人性(被美酒吸引,也會偷懶不想上工),也從象徵傳統文化的嘛呢石中,帶出人與人的牽絆和情誼。作者對傳統提問,但沒有反骨的傲厲之氣,以似說似笑的口吻和你分享著每篇小品,即使篇幅不長、文字簡單,但又足以小見大。

1991 年開始創作文學作品,2002 年開始電影編導的工作,被譽為藏族的母語電影開創者的萬瑪才旦,在創作之前曾是牧羊人,也是捧過鐵飯碗的公務員。此書收錄的〈塔洛〉改編為電影《塔洛》,獲得金馬獎最佳劇本改編獎。萬瑪才旦的得獎感言是:「在心靈的高原上壯遊,以為走得那麼遠,其實仍躊躇於傳統原生文化與現代文明間,欲離何曾離,云空未必空。」此篇故事裡的主角就是個牧羊人,雖不是萬瑪才旦自己經歷的故事,卻似對應到他說的「欲離何曾離」。「塔洛」在藏語裡是「逃離」,但這語義在此篇故事裡落下了一種矛盾——牧羊少年塔洛的「離開」,多是基於被迫,而不是主動要出發前往哪裡,但身份、族群抑或是自己,又能有真正的離開嗎?

塔洛說:「不照不行嗎?」
所長說:「不行,要辦身份證。」
塔洛問:「身分證是什麼?」
所長說:「有了身份證,你去了城裡,別人就知道你是誰了,就知道你是哪兒的人了。」
塔洛說:「我自己知道我是誰不就行了嗎?」——〈塔洛〉

 

萬瑪才旦的故事中,主角都是可以想見的普通,生活也很普通,有不想去上學的孩子、遇人不淑的美麗女子、第一次進城的牧羊人、每天都醉醺醺的酒鬼,但他總能細細輕輕地刻出他們的個性;而即使角色各異,各有優缺,可都有著相同點——善良。又無論在鄉里在城市,或二者往返間,好像都沒什麼大事發生,母羊生了小羊,某人被車撞死了,誰把誰的錢給騙了,他都像在曠野裡輕柔且平穩地說書,好似一切如常,卻又說出一點月光下的魔力。

然而,縱使主角們日復一日在熟悉的草地牧著羊,世界也無法數十年如一日。萬瑪才旦以不變的筆觸描述著自身文化,平靜講著藏族與外界相遇的衝擊。或許,那彷彿天地般遼闊的怡然自處,是了解與看待藏族最好的角度。末篇〈八隻羊〉,放羊人甲洛遇見了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這是他此生第一次見到平常電視裡才會出現的人種。

老外看著小羊羔走了,像是自言自語似地用英語夾雜著幾個漢語單詞說:「我到這邊已經一年多了,我在一所大學學習漢語,我已經能說能看一些東西了。我對西藏文化很感興趣。」

小甲洛看著老外說了那麼多,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牛肉乾,放進嘴裡,開始嚼了起來。

老外看了看甲洛用英語說:「能跟人說說話真好啊!」——〈八隻羊〉

《嘛呢石,靜靜地敲》


作者:萬瑪才旦(པད་མ་ཚེ་བརྟན།)/著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7. 06. 27

撰稿:蔡詩凡

攝影:蔡詩凡

圖片提供: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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