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多重截稿夾擊的週末夜去看《愛貓之城》(Kedi),還準備寫一篇文章,這其實不太算是工作,而比較像犒賞自己。從看片的那當下到事後回想,我的腦袋一直浮現「療癒」這兩個字,但其實現在的我沒有什麼傷口,就只是疲累而已。會一直想起這辭彙,是因為在這「厭世」當道,酸楚與嘲諷是顯學的年代,貓咪好像變成很少數的、所有人一致認同是美好的事物了。養貓,看貓,拍貓,按讚貓,去咖啡廳玩貓,不只帶來高度的情感滿足,在我的同溫層裡簡直是無敵的信仰。在這個有機、面對面的生命交流越來越稀少,對「自我」與「姿態」又十分渴求的年代,跟一隻貓對望,看著牠若有所思,清楚知道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這真是一種帶來神性的體驗。

可不是嗎?此刻,凌晨兩點五十二分,我一邊打著電腦,一邊微微側身,因為桌面的左邊一大半被我的黑貓 Sumi 佔走了。她睡睡醒醒,偶爾轉過頭來看我一眼,一副「又在忙什麼啦」的不以為然,然後又偏過頭去,或乾脆枕著手繼續睡覺。凡是養貓人,都經歷過無數這樣的時刻,牠們陪伴我們,或我們陪伴牠們,一個屋簷下過日子,雖然自稱是奴,其實很清楚這些「主子」沒有要使喚你的意思。我們虔心服侍的,其實是一種優雅的關係,或是對那關係的想像:想像我們有能力供吃、供住(當然還有灑掃廁所),維持兩個物種互相依伴,互不太打擾,不豢養也不黏膩,但彼此自在的距離。這是種心靈上的互利共生。

然後啊,我終於要進入正題了——就如同《愛貓之城》裡所說的,兩種在生理上,能耐上,感官上都徹底相異的物種,卻能維持友好的關係,甚至是某種程度的同頻,人與貓之間的情誼,也許能名列數千年來最有趣的地球之謎。就好像,前天上午我發現 Sumi 的下巴被她自己抓破皮了,除了抱來剪後腳的指甲(因為太尖所以抓破下巴),我還幫她塗了消炎藥,結果這小姐一被塗完,愣了三秒,突然一溜煙跑到離我五公尺的地方蹲踞著,兩眼直瞪著我,滿滿是斥責之意。我還想著哀哀好心被雷親,後來當我回到床上去睡回籠覺(人的作息也貓化了),沒多久,就發現她默默跳上來枕頭邊蜷睡了,也沒有要撒嬌或什麼,就是彼此作伴的距離。我喜歡這樣子。

《愛貓之城》是一部土耳其紀錄片,片中的城市是伊斯坦堡,而片子一開始就老王賣瓜,形容伊斯坦堡的人貓共處是「舉世無雙的景致」。雖然從我的臉書早就知道:在這世界各地都有所謂的貓村、貓島、貓漁港,其中尤以希臘(?)和日本最多,但這部片的鏡頭確實拍到頗為壯觀的貓族追食、公園群憩,和貓兒高倨樓頂上的畫面。很顯然,土耳其人(或應該說伊斯坦堡人)對貓大體上都很友善,讓牠們自由翻牆進出,在露天咖啡座午睡的貓也會任由路過的人摸搓頭頂,剛生小貓的媽媽也敢把一窩仔貓養在大樓樓梯間,或魚販頂上的鐵皮縫隙……

更值得一提的,是片中所有出現的貓,都是米克斯(Mix,即混種貓)。也就是其實路上、路邊店家、可以自由進出的人家裡已經有多到玩不完的街貓了,會否這城市的人就不再有去買品種貓、繁殖貓的需求?片中還有一位受訪者說,其中一隻貓已經在他家進出八九年了,這相對於我所知道的、台北街貓的平均壽命是一到兩年,這樣的數據落差,應該可以佐證一座城市待貓的善意吧?

這部片的療癒,以及淡淡故事性底下那些大量的近拍,雖然是每個愛貓人都看過的各種神情和動作,但另一方面,又很難想像到底是花了多少時間心力,才拍到的畫面?這也讓《愛貓之城》成為極好的觀光宣傳電影,它營造出一種美妙氣氛,讓你感覺貓在伊斯坦堡是再自然不過的街景,就像上野動物園的鴿子,或花東縱谷間的鷺鷥,正因為居民們無視牠們——不排斥驅趕,也不太過疼愛而一直想接近,牠們才能夠自由自在,形成一種人貓共存在開放空間裡的烏托邦。

而紀錄片的本體,除了各種美麗的街景、城市角落、貓的剪影以及眾貓相的快速剪接,還聚焦其中幾隻,跟拍他們的生活動線,有很黏人的,有成雙成對進出的,有超可愛會耙玻璃窗討食的,還有一心照顧幼貓的。與此搭配的則是一眾人族的受訪者,說著他們在不同生活區塊跟貓的相處,珍惜牠們的陪伴,或依賴牠們捕鼠,或彼此以禮相待,或因為貓而重新找到生命的方向。這一切過程被串起來,沒有太擬人化的故事或操作痕跡,也不會太散漫失焦。全片看完也許說不上「見識」了什麼,卻會生出一種溫暖的嚮往,想有個伴。

如果不喜愛動物,通常也不懂得愛人,這是片中相當重的一句話。我不會那麼凶狠地說,對小動物沒興趣的人就不善良,但我的確覺得能夠尊重、疼惜比自己弱小的生命者,才是溫暖的,才是我願意真心相交的。《愛貓之城》說的也許不是城市,也不只是貓,它其實道出了我們都有在生活中感受生命的需求,而身邊有貓狗的人,某種程度上,也許是比較幸運的吧。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絕色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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