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了一點去看《Cars 3:閃電再起》,繼續維持過去這十年每一部皮克斯都寫文章的傳統。但是我必須承認:其實我從來沒有抱著這麼低的期待去看他們的作品。結果,這卻成為【車車系列】裡我最喜歡的一部了!關鍵在於,它的核心竟然可以這麼「大人」。

《Cars》系列的主角是一台圓滾滾的紅色賽車閃電麥坤(Lightning McQueen),他從第一集還是個潛力無窮的新秀,到了第二集莫名其妙去出任務環遊世界,再到第三集,終於成為前輩了,變成一個要追求「勝利以外」的東西的老將。而其實賽車是我喜歡的主題,皮克斯的車車雖然偏向兒童畫風,少了稜稜角角的殺氣,但精實的場面還是可以把速度感處理得不錯。然而在過去,它所在乎的始終不是我在這項運動的場上——或是場外,真正在意的那些東西。

直到這一次。當麥坤因為體力不如新人而失去爭冠優勢,他抱怨著這樣比賽還有什麼意義?一心想回到能夠得勝的狀態中,這原本還讓我不以為然,「不能贏就沒有意義」的邏輯未免太幼稚;但接著劇情線開始偏移,當我發現皮克斯不是要讓他重返榮耀,沒有把眼界侷限在場內的勝負,而是場外的使命,是傳承,是「每個人都要有機會證明自己」——這些比勝負更大,更寬廣,也更豁達的視角,才是我所在意的。

於是這帶出了女主角克魯茲,她的角色悄悄轉化,既不知不覺,又順理成章。我的朋友香功堂主在他的影評裡提問: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就被臨時叫上場的克魯茲,為什麼能夠贏過才剛刷新最快記錄的傑森?而這其實也是我的疑問,所以我從故事中段意識到皮克斯想幹嘛之後,就特別注意這一點:擅長訓練器也擅長模擬器的克魯茲,到了海灘上完全不知道怎麼跑,於是從麥坤那裡學會怎麼掌握複雜的路面,那之後在怪獸車大賽學習面對混亂(她活下來了),在關燈夜跑訓練直覺和臨機應變(有個畫面是她從旁邊衝出、跑在麥坤前面),在一堆牛車裡學習趁隙突破重圍(最後是她跑在最前面)⋯⋯等等,都是在幫她補齊「傑森在實驗室裡學不到」的臨場技巧。

再加上,她畢竟也是一輛「新一代」的車,這表示極速(馬力)就算不比傑森,差異也不會太大。而我想這故事就是要說:當基礎性能差異不大,臨場技巧的優勢是足以扭轉戰局的吧。模擬器只是讓你背熟(很乾淨的)賽道形狀,但是真正厲害的車手,是不論什麼路況、什麼樣子的賽道都能跑的,這正是皮克斯(非常浪漫)要強調的事。

但在這之外,克魯茲這角色更讓我激賞的,是她的性別和名字。亦即,當她回憶起往事中被其他人說:「這不是你該走的路」、「你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賽車手」,這是暗地在透露一個父權、厭女的社會在心靈層面、灌輸給每一個女孩的隱形框框。正如同去年在 CNEX 影展有一部紀錄片《翻轉性別碼》(CODE: Debugging the Gender Gap)中提到的:當你把學生分成兩組考數學,在考前告訴他們「這一科通常男生會考比較好」的那一組,其中的女生考出來的成績真的平均會比男生低;相對地,什麼都沒說的對照組,女生成績跟男生是一樣好的。

「女生不該做什麼」的概念,皮克斯過去就曾在《勇敢傳說》(BRAVE)裡撻伐過了,然而當時顯得刻意而戲劇化,誰想得到多年後,竟然在這部連人類都沒有的作品中順水推舟,而講得這麼好。克魯茲面對的困境跟她是女生有關,但同時這樣的困境——缺乏自信、沒有機會放手一搏——又不專屬於女性。在此的點到為止,讓我驚喜。

另一點還在於她的名字,這就更顯而易見了:克魯茲.拉米瑞茲(Cruz Ramírez)根本是個拉丁美洲裔的姓氏,即使在劇情中完全沒有碰觸這部分,但是在這民族民粹主義氾濫的當下,皮克斯這樣的團隊在他們最貼近小朋友的系列中、放進這樣的命名,肯定有它的動機,這也讓我想要按讚。

最後,整個傳承的故事拍得雖然有點傳奇,但是我喜歡讓麥坤上場成為教頭,終於他能夠教導的不只是技巧、戰術,還有心靈的強壯和心境。對我來說,一個好的競賽者(或工匠,或其實藝術家也是)是要到這階段,有足以跟人生相輝映的專業哲學可以傳授,那才是真正的成熟。至於《Cars 3》竟然能讓我開始期待續集,這就更是意想不到的收穫了。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博偉電影

每週影評 張硯拓 時光之硯 電影 動畫 皮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