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1996 年第一屆女節開辦至今,已過了 21 個年頭。回首當初由劇場工作者許雅紅發起並在 B-side 酒吧演出,原單純作為空間的展演計劃,一直延續到後來成為四年一屆的女節,讓女性創作者得以發聲。這期間因應著社會風氣變化,「女節」的形式也從提供平台轉變為創作者積極策展。到了 2012 年舉辦完第五屆後,主要團隊成員開始思考「女節」是否有繼續存在的必要?在延宕一年,於 2017 年推出第六屆女節後,想必團隊有了答案。

今年女節以「不要叫我姊節」為名、「女神」為主題策展,利用國家兩廳院的不同空間,將數個演出規劃在同個節目中,以移動觀賞的方式,讓觀眾跳脫黑盒子觀看經驗,並同時探索空間的可能。節目共分為「育之章」、「鬧之章」、「意之章」與「顛之章」。此次有幸看到後面兩檔節目,因此就這兩次的觀看體驗做評析。

意之章

意之章由王詩琪《化物氏》、余彥芳《母親—放我在你鞋裡》、朱芳儀《出雲阿國:在誕生之前——出土文物特展》及李慈湄《尋找女神》四個創作所組成。演出當晚來到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門口集合,因為需要在各個作品間移動,一入場工作人員便發放不同顏色的帽子,將觀眾分成三條路線。

在手提燈籠的引路人帶領下,我所處的橘色小隊便出發往《化物氏》所在的國家戲劇院洗衣間。有趣的是,或許是觀眾預期心理使然,一進到洗衣間的空間裡,多數觀眾便積極地探尋空間裡的物件,舉凡設置在洗衣機裡頭的裝置、相片等,空間裡因而有了不小的騷動。一直到過了一陣子似乎才注意到空間內不斷播送的聲音。這可能反映了在五感裡,我們特別仰賴視覺的習性,又或者是過往長期處在被動觀看的狀態(坐在黑盒子劇場的觀眾席上),當被賦予能夠主動觀看的權力時,像是被解放一般特別積極。

女節意之章《化物氏》

回到創作本身,《化物氏》大略可分為兩部分。前半段主要來自人聲的對談,後半段則屬影像創作。從對談的內容可以歸納出,應是在洗衣間工作的人或洗衣機之間的對話。當人聲嘎然而止,除了洗衣機運轉的聲音外,空間無其他聲音,牆上不斷變換投影。從影像與字幕可以抓到幾個關鍵字:勞動、房租、居住問題。整體來說,屬「場域限定(site-specific)」的創作,也扣和著這個空間使用者所可能面臨的議題。

緊接著我們移動到《尋找女神》所在的聲音裝置廊道。「尋找女神」這個命題非常有趣,在現代聽到這個詞彙,最先聯想到的可能會是「在網路上尋找美女」。但這裡是回歸到最原初的含義,尋找女神祗。創作者田調採集後,轉化成聲音裝置。另外搭配靜態攝影,延伸討論何謂「女神」?

女節意之章《尋找女神》

實際上,所謂的「女神」離我們並沒有那麼遙遠,可以是離我們相當近的「奶奶」。畢竟女神背後所隱含的「保佑」含義,具現化後不就是總是無微不至照顧子孫的奶奶嗎?也因此在細長的廊道間,兩側垂掛著祖母輩所穿的衣服或使用的床單,在《一暝大一吋》的歌聲與奶奶房內被單的味道下,重新勾起了觀眾的切身記憶。廊道間同時穿插著數張照片,這些照片或是老奶奶,在不識字的情況下捲入土地糾紛,或是單身未婚的女性周旋在政府與建商間,為的是守住外婆的家。神格化後的「女神」崇敬與社會規範下「女性」的反差,形成創作的強大張力。

從國家戲劇院停車場入口進去的展示間,則是《出雲阿國:在誕生之前——出土文物特展》(以下簡稱《出雲阿國》)所在的空間。同《化物氏》一般,直接利用了空間原有的意義,將「展覽」及「導覽」轉化成演出的骨幹。在分別以戲劇化的方式導覽巫女阿國的歷史、舞蹈及服裝後,以投影片的方式演出阿國的故事。最後導覽人員請觀眾掃描 QR Code,讓手機螢幕上呈現一朵朵花,祭祀阿國。

女節意之章《出雲阿國:在誕生之前——出土文物特展》

女節意之章《出雲阿國:在誕生之前——出土文物特展》

整體的編排,使得觀眾從扮演「參觀展覽的民眾」轉變為「巫女阿國的信徒」,呼應巫女阿國轉換身份成為出雲阿國,展現此創作「角色、身份轉換」的精髓。除了展演外,《出雲阿國》在展示間亦放置數個影像裝置,裡頭或是談巫女,或是談降神的題目,然而卻因時間掌控,未能在此空間久留,幾乎在祭祀結束後馬上就離開空間,可以看出即便此次採用移動式觀看,賦予觀眾權力,仍有某些自由受到限制(想要仔細觀看的觀眾無法付諸行動),觀眾並非掌握所有的主動權。

最後來到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的後台,觀賞《母親—放我在你鞋裡》。從創作命題來看,可以得知這將是一個與母親相關,討論如何「設身處地」的作品。前半段多是以肢體展現,後半段加入些許語言和對話。雖然身體的流動節奏掌握極好,但整體來看訊息太過破碎,觀眾難以接收。唯最後結束的畫面並非停在某個瞬間,而是兩個角色繼續談話。如同與母親之間的關係本身不會有終結一樣。

女節意之章《母親—放我在你鞋裡》

在觀賞完四個創作後,三條路線的觀眾彙集,來到側門的空間。裡頭有魚網、雲霧的裝置,其間有一女子不斷拉著繩網,盡頭則播放著原住民相關的影像。意之章的最後結束在女子推開投影的門,觀眾魚貫穿越小型的蔣公銅像。「女」從具象的女性提升至抽象的概念,如孕育、生養。或許有人會認為,在兩廳院這樣如此父權體制下的空間進行展演,是不是「被收編」的展現?但如同本屆策展人朱倩儀在女節節目冊中提到,「探論『女』,不只是要呈現『女』的處境、故事與解決『女』的問題,最終必定能為『男』做真正的解放。」因此,嘗試進入這樣明確權力關係的空間是必須,與父權體制對話亦然。

顛之章

《馬利亞情竇初開》是顛之章中唯一的一個創作,劇情描述當馬利亞愛上雅典娜,世界將會如何發展?這個假設是有可能成立的,畢竟在神話故事裡頭,眾神的形象某程度來說似乎十分「淫亂」:那是個性別、倫理關係都尚未確立的年代。也因此兩個說書人角色一站出來建構這齣戲的世界觀,開宗明義就提到「所有人都受到神的庇護,包含同志」。

整齣戲以三條敘事線展開,分別是一對男同志、一對女同志及馬利亞與雅典娜這對戀人。最初當馬利亞與雅典娜結合,神震怒,人間大旱。而馬利亞不顧一切追求真愛,終至肉體上的高潮,同時成了洪水淹沒人間。在這條主要故事線上,穿插其他兩條敘事線,因舞台劇的先天限制,呈現上以不同燈區與舞台配置的劃分,使不同故事線能同時進展。男同志面對到的是「懷孕」,而女同志處理的則是與家庭之間的難題。

女節顛之章《馬利亞情竇初開》

兩條線都如實描繪出該族群所面臨的狀況:對於男同志來說,能夠為心愛的人生下孩子的確是種愛的證明,但如果真的發生了,又將會多惶恐?而即便媽媽總是將天有異象怪到女兒是同性戀上,但連清洗馬桶都做得無微不至,說明了愛能包容一切。在編導上三條敘事線發展的很好,只可惜後來女同志的那條線增加了其他變因,讓T、P與馬利亞三人成了三角關係,最後並沒有交代清楚,未能好好收束。

除了劇情發展外,「諾亞方舟」及「凌晨四點」是我想特別提出來討論的部分。因為洪水來襲,聖經裡以「諾亞方舟」作為解決方法。在《馬利亞情竇初開》中,運用了同樣的解方,然而到船上的實際上幾乎都不是異性戀。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世界又會如何運轉?如果最初是非異性戀者擁有權力與話語權,現在的平衡狀態又會走向什麼樣的地方?也許值得深思。另外,劇中台詞不斷強調「凌晨四點」這件事,我猜測或許跟聖經內容有關聯,然而因我不甚了解,因此不多贅述。但在戲劇作用上,反覆出現這樣的台詞,可以起到穩固觀眾幻覺的效用——也就是穩固編劇所創立的世界觀。在凌晨四點,天地沒有界線,也是在這個前提下,劇情得以前進下去。

女節顛之章《馬利亞情竇初開》

最後想提這齣戲的舞台設計。剛開始舞台以透明塑膠袋包覆三面,從舞台內側衝出來的演員將塑膠袋扯破,隨著接下來的劇情發展可以知道舞台上將被洪水淹沒,整體意象如同羊水破了一樣。不論是馬利亞或男同志懷有身孕,「生育」在整齣戲中亦扮演重要的角色。

回到最上頭「女節是否有存在必要?」的問題,我想是肯定的,但仍有前提。在這屆女節裡可以看到不同女性創作者對於各式議題的關切,像是動漫次文化、居住正義、性別認同等,可能是她們自身的處境,或是身周朋友的遭遇。女節包容並呈現部分女性觀點,反過來這些創作者也藉由女節這樣的平台創造共同創作的可能。當然創作者也可以透過其他管道發表作品,尤其像現在資源相對豐富的年代,看似不缺乏機會。但是「女節」作為符號,可說是女性主義或多元性別的象徵。在這樣的平台上進行創作,也是表達認同的展現。至於女節能否在有限的條件下繼續保持多元開放,創造女性創作者得以自由對話的平台,將是未來存續與否的關鍵。

撰稿:史比野塔

圖片提供:女節 Taiwan Women Theatre Fest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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