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林俊穎出了新書《猛暑》,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應該是和我一樣極愛夏天的。在每年夏日氣溫屢破新高的「我島」,厭恨夏天變成一種顯學,盛夏臉書必見「厭夏文」,出門走幾步內衣內褲都濕了、中午吃幾口冰就不用吃飯了,雖然都是事實,仍不影響我愛夏的情意。愛夏,愛的必然是夏的少年青春;戀夏,就是一種鄉愁——就像我閱讀林俊穎,也是一種鄉愁。

年少時我在校園的書店如初戀買下我的第一本林俊穎:《善女人》。記不得當時究竟是被什麼吸引,是文字、是書名,還是書封一個美艷細緻勾繪的女人側臉,林俊穎高濃度淬煉、意象化的文字使我著迷,即使閱讀時或許有些吃力,仍不影響(或者說反而是堅定了)我收藏它的決心。「我想(我要)讀這一本書」,當時我可能有這樣想、可能沒有,如今說來真如上個世紀的某個夏天的某件情事那樣恍惚迷幻。這一本短篇小說集,說真的故事劇情究竟在說什麼,如今都不太記得甚至從未參透,但一翻開略泛黃的書頁,〈雙面伊底帕斯〉、〈色難〉、〈熱天午夜〉等篇名仍是那些熟悉又陌生,如我記憶中的俊穎,華麗又耽美,且有一身低調的潔癖。

長大了點才知道 1990 年出第一本小說集《大暑》(第一本書就與夏天有關!)的他,曾參與《三三集刊》後期活動,名字常與朱天文、朱天心相連,文風和題材似乎也相近;不過,這些都是別人告訴我的」,不是我心中的俊穎,我也難以言語來刻畫我心中的他究竟是如何,總之,他可說是我中文小說閱讀的某種啟蒙。

年少時或許急於看見與課文不同的世界,我先是一頭熱掉進了外文翻譯小說的世界,米蘭昆德拉、馬奎斯,中文小說曾對我是陌生而困窘的存在,未讀過瓊瑤,只看過兩本金庸,張愛玲也是晚讀,如駱以軍、邱妙津,許多文藝青年的啟蒙前輩都是我在讀過林俊穎之後才讀的。說來就只是機緣,但也還是很巧妙神秘,林俊穎就是我一種未名的鄉愁——而他在 2011 年出版的第一本長篇小說《我不可告人的鄉愁》也與他其他著作一同放在我的書櫃上。俊穎戀夏亦戀棧回憶,彷彿想將過往光華煉成琥珀,而我們如淘金、如溺海,在他的文字中不斷泅泳,是那樣令人難以忘懷而美好。

俊穎的聲音是那樣低調,不曾聽聞他與創作無關的任何消息,但又是那樣彷彿突如其來地從深海冒出又出了新書。繼 2014 年出版的第一本散文集《盛夏的事》(一襲天藍且點綴綻金的書衣,如盛夏短暫的煙火,真的就是書中輯名〈夏天的合音〉給我的具體感受)、短篇小說集《某某人的夢》(那銘黃書衣我也頗為喜愛),2017 今年八月且出版了《猛暑》(那霓虹紅與金黃的圓圈如太陽!層層重疊,真是讓人不想收藏也難)。俊穎的文字帶給人豐富圖像,以及紅黃寶藍褐綠豬肝紫等豔彩;俊穎的創作一如他故事中綿延漫長永不結束的夏,仍未休止。

他在八月盛夏,或者說是夏的中末,出版了《猛暑》。對「我島」居民而言,八月絕對不是夏日的終點,仍是厭夏的高潮,倦意仍如蟬聲那樣猛烈;但對戀夏者而言,八月就是夏離去的開端,一年最燦爛華美的日子即將消逝,也是惆悵之始。

夏至的乾燥白光,持續到秋分後一天天轉為蒼黃的暖色,晝短夜長,視覺的黃金狂歡一下灰燼為暮色,厚厚覆蓋我城,一併寂滅市囂。

——〈狗狼暮色〉《猛暑》

《猛暑》是一本夏日科幻寓言/預言,在書中,主人翁即以「我島」稱呼那個他所在的島——這個島,自然應該是台灣吧?是嗎?主人翁自膠囊幽谷睡了二十年醒來,島的風景究竟變成如何?林俊穎時而戲謔嘲弄、時而抒情刻畫,寫出島的廢懶與美好,這一場大眠似也比喻台灣人的命運,「夏日炎炎正好眠」,不論外界政治情勢如何變化,小小島民們如在休眠狀態中討生活,視線時時刻刻依附著螢幕,既進化又野蠻。

我認為林俊穎的能量不在想像驚天動地的災難奇觀,而在操作文字意象,將「我島」夾處幽明兩界的現象渲染開來,營造頹廢風景。在他的世界裡,人活著猶如二次元的存在,機器似乎會鬧鬼。層出不窮的意象幻化,不,無性繁殖,後人類彌散蒼茫的感覺結構。這是另類科幻——抒情科幻學。

——王德威,〈日頭赤豔炎,隨人顧性命——《猛暑》看見台灣〉

科幻小說似乎是林俊穎的新嘗試,然而在他過去小說中已不乏鬼魅和幽魂,糾纏的家族、渾沌不明的性別;長夏的台灣鄉村野景、都市的摩天高樓隔板圈,他筆下的世界是那樣柔媚又殘酷,揪引著讀者的魂魄。

《猛暑》是一本夏日科幻寓言,也或許是一個正進行中的預言,好在現在才十月,對我島居民來說,白日仍燠熱而夜裡正襲來第一絲涼意,現在開始閱讀此書,絕對不會太晚。

《猛暑》


作者:林俊穎
出版日期:2017.08.10
出版社:麥田

撰稿:林易柔

攝影:蔡詩凡

圖片提供:麥田出版

猛暑 林俊穎 選書 麥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