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便是導演黃信堯的旁白(voice over)介紹製作公司,並說明他接下來將在電影中不時出來解說劇情、角色背景,為《大佛普拉斯》詼諧、諷刺、後設等調性打下基礎。

故事主要圍繞在肚財與菜脯兩名男子身上。肚財約莫三、四十歲,從事資源回收,菜脯在佛像工廠當夜班警衛,家有老母。肚財結束白天工作之後,晚上就會來找菜脯,經濟困窘的兩人吃著便利商店過期的冷飯菜,消遣則是偷看工廠男老闆的行車紀錄器,聽著老闆與各種女人做愛的聲音。

《大佛普拉斯》基本上算是一部黑白片,只有行車紀錄器裡的畫面是彩色的。這是一個簡單、效果強烈的手法,傳達一個訊息:有錢人的世界是彩色的,窮人的世界是黑白的。大部分的電影中,以黑白、彩色表達時間上的差異(回憶或重大事件發生前後等等)相當常見,然而在該片之中呈現的卻是階級差異。有幾個肚財看著行車紀錄器畫面的時刻,黑白、彩色同時出現,直面地諷刺台灣貧富差距造成的「平行時空」,形式切中內容。

該片的台詞幾乎全是閩南語,以台灣當今的影視市場來說實屬珍貴。另外,各種「英語/閩南語、中文」的諧音笑話相當突出,例如佛像工廠葛洛伯(Globe)、公司老闆啟文(Kevin)、便利商店洗門(Seven),展現了台灣人「崇洋媚外」的困境,對外國是自卑心態作祟,對內則是階級間文化資本的落差造成的不公義。



《大佛普拉斯》情節由製作大佛為核心自然不是沒有原因,宗教在裙帶關係中往往是最不受約束而危險的一環,慣用虛無主義(就像電影中的「鸞文」只會寫些空泛的內容)控制社會。該片從宗教出發,又延伸到政治,電影中看似荒謬的「去中正廟收驚」的情節,將台灣目前內部殖民(註一)、對蔣中正認賊作父的認同錯亂等,狠狠地嘲笑一番;那句台詞「神明也是會挑人」,更是將宗教、法西斯沆瀣一氣的嘴臉表露無遺。在這結構之下,窮人永遠只能撿菜尾,片中肚財的遺照,甚至還是被警察逮捕時所照。

遺照的梗當然很好笑,這無疑是一部成功的喜劇。拆解背後的喜劇原理,雖然有許多橋段屬於後設的笑料(旁白解說、演員跟觀眾說話等),更多其實是將悲哀的事情極其寫實地呈現。以啟文殺害葉女士那場舉例,啟文揮舞佛像的手臂時假髮一直掉下來,象徵意義上是揭露這角色的真面目,但寫實地設想角色的情境,這樣可笑的事情絕對有可能會發生。這電影荒謬嗎?也許還不及「中華民國在台灣」的真實處境來得荒謬。

以步調來說,《大佛普拉斯》相當慢。長鏡頭很多,運鏡常常也不急不徐,跟著配樂慢慢慢慢地滑行。配樂方面,也許是因為含有大量的電月琴,不論編曲如何,聽起來隱約有種台味(這是一個褒義詞)。上述兩種元素的使用,將這極其悲哀的故事,以一股輕鬆、平淡的生活感穩穩托住。

戲院裡的《大佛普拉斯》也許稱不上是笑中帶淚,但走出戲院的後勁不容小覷。這種後勁來自於台灣人生活中的集體經驗,完全不是市場上過剩的假掰喜劇可以比擬的。擴大至整體台灣電影的脈絡來看,《大佛普拉斯》在形式上精準地玩耍,娛樂性上飽滿十足,對政治的批判更是正直而勇敢,這正是我們目前迫切需要的台片。

註一|內部殖民一詞,原先是指一個國家的中央政府,透過經濟上的手段剝削特定區域,但這個字眼套用在台灣上,有著更字面上的含意。中華民國(中國流亡政府)佔領台灣後,透過經濟剝削、文化滅絕、屠殺等手段控制島內政權,儘管該殖民母國已經滅亡(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目前中華民國依舊殖民著台灣,故稱目前政局為內部殖民狀態。




【蘄觀】
針對電影及戲劇,以文本出發提供評論。在資料的引用上,強調與作品的關聯性。在脈絡的歸納上,強調內容與該藝術形式有所連結的重要性。期待在客觀的分析中,磨出一點玩味。
 

【李蘄寬】
1994 年生,台灣台北人,十七歲開始寫小說至今。從事劇本創作、劇場導演、戲劇構作,偶為演員。合作邀約請洽 eatadoner@gmail.com。

撰稿:李蘄寬

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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