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少女》的前身是公視學生劇展《神算》,導演陳和榆改編靈媒索菲亞的真人真事,將宮廟文化與在地生死觀包裹於青春成長的類型之內;從學生短片華麗變身為國際合製影集的背後,公視國際部擔任了重要推手,經理施悅文在頻繁的海外參展工作中,總積極對外推薦新導演作品,最終與這個故事成功速配的,就是 HBO 頻道。

HBO 折服於《神算》中「青春成長」與「超自然」題材的結合,深信有發展成影集的潛力,於是這趟台灣首見的跨國製作,正式於 2015 年展開。此合作案例的重要性何在?因為我們亟需培養將在地文化元素轉譯至多元市場的能力,也勢必透過美劇與台劇在製作規格、節奏、編劇手法上的碰撞,才得以跳脫原有的視野侷限——依施悅文的說法是,台灣的軟實力如果經過國際合作,會產生核融合般的威力。當單一電視台的製作模式逐漸走向死路,與外結盟是趨勢也是必要,《通靈少女》的所有嘗試,至少替台灣的國際開發合製開了扇窗,接引亮光。

創作短片《神算》時,劇本經過怎樣的發展和田野調查過程?拉長成影集《通靈少女》時,又如何與編劇合作?

陳和榆:原本就一直有《神算》電影版的計劃,當得知 HBO 想合作他們第一部中文影集時,我跟製片討論了很久,要做的話,長片計劃一定會受到影響,可是這次的拍攝機會滿難得的,可以用更大的市場來看製作,可以看到不只台灣而是更多東南亞觀眾的反應,是難得一次不需要以中國大陸市場為考量的合拍。

另外從性質來講,一個少女從小在宮廟成長,一來有我們的在地文化,二來這個場域會接受形形色色的人。索菲亞有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刻,她說:「一尊一尊的神明其實反應了人的慾望。」宮廟很奇幻,但又有人性的元素,在影集的架構裡可以把比較多的事情講完。

之前要改編成長片的時候,覺得其實原本的故事 30 分鐘就講得差不多了,要變成電影的 90-120 分鐘有點尷尬,不知道怎麼拿捏,有點在裡面繞;但如果是影集,就可以用比較開闊的結構去想、去切入,對我這個新導演來說是很好的經驗。也必須誠實地說,當時創作狀態不是太好,改編自己作品的困難,在於短版時已經把愛都投入,要再重新愛上就有難度,既然要變成電視影集,就決定找編劇來幫忙,別人介紹了一位電視劇的編劇。

這部戲的難處是在調性上的平衡。「宮廟」跟「少女」之間有衝突,「宮廟」因為符號性太強,很容易吃掉「少女」,HBO 就很擔心這一點。商業電視台需要一個模型,他們比較希望能定位在青春成長類。最近「在地化就是國際化」變成口號了,但台灣常常是不太了解自己,也不太了解世界,總是揣測別人喜歡什麼、中國喜歡什麼。回到獨特性與普世性,題材的獨特性是「宮廟」,普世性來自「少女」;我們曾經有個版本是有陰陽眼的主角打破神像、必須還債學習通靈,但這個版本的問題是會喪失掉題材的優勢——寫實性。通靈很不好寫,很多人會把它當作噱頭,比如日本很多片子會強調「怎麼通靈」,例如女主角到兇殺現場、要吃什麼東西她才能通,或者必須經過儀式才能找到線索等等,這些東西會成為影集的特色,但失去原本的感動,我最初的感動是來自於索菲亞的生命故事。

公共電視《通靈少女》劇照

索菲亞是個很反戲劇化的靈媒,如果用超級英雄來類比,就會像蜘蛛人,故事要講的是「與眾不同」。但超級英雄故事中會有反派,而《通靈少女》裡的鬼魂並不是邪惡的,通靈少女對抗的不是壞人,而是信徒們的慾望跟心結,還有青春啟蒙的掙扎、面對人生無常的掙扎。

我們繞了一圈,過程中每個故事都是有趣的,但可能都不是《神算》的精神,當創作短片變成影集的時候,如何保有原本的精神再添加新鮮感,是最難的部分,必須不斷想定位在哪裡,因為大家對通靈的想像差太多了。台灣是個缺乏傳統的地方,每個宮廟的說法都有出入,就連做田野調查都不會有標準答案,所以只能以索菲亞的世界觀為主,再由導演來定調,但《通靈少女》的世界觀不代表台灣所有的世界觀,我們希望盡量貼近真實、不要越線,很怕變成在消費這件事,有時候為了戲劇性要強調通靈能力,但強調就容易過份、冒犯到人,我也承認中間犧牲掉了一些戲劇性以達到平衡,是要戲劇性,還是要真誠?這都經過非常多的選擇。

實際上經歷了哪些取捨折衷?

陳和榆:過程中我們就很像靈媒,有不同神明降駕給指示,通常沒有標準答案,到最後還是得回到導演、回歸到要講什麼,導演如果能勇敢把喜好講出來,大家通常會尊重,畢竟導演要負責。

HBO 有幾個要求,第一是「使用獨白」,監製想要主角用寫日記的方式,提供青春成長的狀態,後來覺得累贅所以拿掉,折衷使用 Voice-over;第二是他們很注重表達方式,鬼魂到底要不要拍出來?短片完全沒拍,但 HBO 希望要拍,原因是覺得缺乏小真的主觀視角、需要更直接讓觀眾有情感連結。我贊同需要表現小真的主觀性,但不想讓寫實感跑掉,最後決定使用但不濫用,在每次通靈的尾巴,也就是情感的高潮時,利用特別的運鏡讓觀眾知道、期待鬼魂出現,這會成為一個 pattern,也可以利用這個 pattern 來變奏。

台灣多半以情感面為主,結構面的東西比較缺乏、不會設計,但是這在影集裡就可以玩,會讓你的東西更有完整性。第三是語言問題,在新加坡,電視台不能出現方言(如閩南語),只能使用華語,但這故事如果都講國語,變成沒了寫實感和打動人的情感,HBO 後來退讓,另外再多配了全華語的版本;作品變龐大的時候,就容易有損失,這案子我花滿多時間在盯的,在語言不通、考量不同的情況下,只要稍微不慎,有些東西就會保不住。

施悅文:像香港就面臨粵語邊緣化的問題,所以有人特別在講《通靈少女》中台語對白的保留。在場觀眾年紀都還很輕,大家要透過做的每一件事去累積自己的資歷,如果什麼都做,但沒有做得很堅持,別人就不會信任你,這是個態度的問題,要嘗試打開心胸跟人溝通。

做短片和做影集總共經過兩次田野調查,這些資料最終產生什麼作用?

陳和榆:短片的田調,讓我對通靈從原本的不相信變成相信,改變了我對另外一個世界的看法。寫故事和自己的人生是相輔相成的,這是我自己很重要的改變。

一開始會過於栽進田野調查、做上癮了,因為田調比寫劇本輕鬆,有時會變成逃避創作,所以到後來我必須拋開索菲亞。真實人生其實跟戲劇不一樣,被真實故事綁住的話會喪失戲劇性。我的田調心得是,調查到一個階段就要放手,不然創作會出不來,畢竟不是做論文或紀錄片;而和編劇溝通的狀態,因為編劇和導演對於題材的理解有時間差,我們前面花了太多時間在統合世界觀,讓編劇丟東西,導演再改,但現在回頭看,這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選角階段是否也發生不少和資方在期待與認知上的落差?拍攝現場演員的工作狀態如何

施悅文:HBO 極度希望跟短片做出區隔,過程中協調滿多次,導演覺得 HBO 最有能力跟資格做出破格的選擇,但它畢竟還是商業電視台,雖然它們很有品味,但最大考量還是觀眾。

陳和榆:我們透過 casting 去選,但這個環節在台灣業界似乎不那麼被看重,要約演員試鏡,常常得到的回覆都是沒時間或不願意。其實演員不願意是可以體諒的,因為試鏡對演員來說很赤裸,過程中必須受到尊重。試鏡也可以發現演員本人跟銀幕形象的差別,瑤瑤就是在試鏡時讓我們覺得很亮眼,這個角色的難度,是要有高中的純真,又要懂得人情世故;選擇男主角時也曾面臨東西方文化的差異,而蔡凡熙演技雖然青澀,但沒受到太多電視劇演法的影響,這也是他的優點所在,表演會比較自然。

公共電視《通靈少女》劇照

做這六集付出很多時間代價,好在架構清楚,才沒有產生問題,遇到有些轉場不順,透過和演員溝通,讓他們用角色的立場來思考、更改。《通靈少女》有非常多群戲,要顧好小地方才能顯示質感,拍攝時有一個現象,就是影像演員和劇場演員的表演差異,影像演員走戲會有所保留,劇場演員每次都來真的;影像演員彼此不太交流,因為鏡頭分開拍,交流氛圍不明顯,幫忙對戲時比較會鬆懈下來,又因為常常要多拍備用而習慣保留體力。關於如何創造真實,在劇場有一個說法,就是有時要靠創造小的真實,來達到戲劇整體的真實感。

講座尾聲,眾人最感好奇的就是「會不會有第二季?」而到了第二季,主角勢必已經不那麼青春,也已經歷練過戀愛的洗禮,又該如何扣住「成長」主題?陳和榆表示,目前 HBO 尚未公佈最新消息,唯一能確定的,是第一季成功地讓角色被大家認識、喜愛,也建立起故事世界與觀眾間的默契,若有下一季的計劃,他肯定要大力彌補之前的遺憾,特別是在宮廟儀式和金老師的角色上,務必讓他們有更多發揮空間,「但戲劇本來就不該貪心,常常大家會抓住太多東西想一次塞進去,不能那麼急,還是要一步步、一層層來講。」

施悅文則指出,身為監製,最重要是提供一個更大的視野。「成長」題材沒有盡頭,不只是青少年要成長,所有人也都應該有成長,若想推動台灣在國際社會佔有一席之地,就要期許自己做出足夠份量的作品;陳和榆亦希望看到台灣產出更多類型的戲劇、更多不同的觀點,並且是扎實地用角色來呈現創作觀點,而這一切仍會回歸對戲劇的處理,以及在地化的價值觀與精神。

【2017 SHORT LAB 短片實驗室】
由中華民國電影創作協會(簡稱電影創作聯盟,TOFU)主辦的短片實驗室,是針對欲從事影像創作的電影新鮮人所籌劃的影像教育機制。一年兩季,春季班以前期製片及劇本故事為主;秋季班以後期製作及粗剪為主。希望在一般學校體制之外、以及各種徵件/補助/競賽之前,提供另一種開放/學習/實作的互動平台。短片可以天馬行空、自由創作;可以實驗各種可能、形成同儕關係;這是實踐的「培養皿」,也是一種「做中學」的精神。

【孫志熙】
曾任《CUE 電影生活誌》、《SCOPE 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圖片提供:公共電視、主辦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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