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1976 年出版的半自傳小說《有河流穿其中(A River Runs Through It)》裡,作家諾曼.麥克連(Norman Maclean)寫道:在他年輕的時候,父親告訴他,總有一天等他準備好了,要把這個家的故事寫下來。「唯有如此,你才會真正明白這一切的意義。」小說出版的十六年後,它被改編成電影,導演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親自擔任旁白,唸出書中的句子,麥克連一家在上個世紀一〇到三〇年代的記憶,被拍成了一段與晨光、溪水、時代的舞步進退,伴人情交錯的歲月。那之後又過了二十五年,《大河戀》以經典成長電影的姿態重新上映,當我和滿場觀眾一起在戲院裡,由馬克.艾沙姆(Mark Isham)的弦樂領著,從諾曼的童年走到壯年,我們都掉落一種近乎崇敬的恍惚中。

我想,諾曼的父親其實說錯了。這故事之所以能夠穿越一百年,來到地球另一端,感染一整個影廳的人,不是因為這是他們家的故事。這其實是所有人的故事。即使片中有著特異的家庭氣氛,鮮明的兄弟對比,特定時代的困棘與眼界的明暗,但在成長的過程中,意識到原來人的性格可以這麼不一樣,命運可以如此不同,而大時代給予際遇的障蔽更是難以衝破……終究我們都是彼此生命的過客,只能陪伴著走一小段。這樣的領悟,跨越了時代和語言,讓所有人都能懂。

而這樣的成長慨嘆,伴隨著庭園和綠草、夕陽和河風,在昏黃時刻的波光閃耀著,彷彿這一切身不由己,又跟大自然的律動合而為一。那感性力道,就更大了。

觀看的過程我還一再想著:現在似乎很少人,再拍這樣的電影了。安然而不臉紅地,讓一股情懷引領,結合著時代與風景,說人生。我感覺現在的創作者拍山水,不太敢賦予它們人性化的詮釋,羞於詩意和溫情,這或許來自當代對於人類傷害大自然、已經傷得太深的自覺吧?更不用說反覆地目睹當它要反撲,是多麼冷酷和難擋。當「大地」出現在當今的電影裡,往往象徵的是野性的召喚,或難以征服的猛獸。

但勞勃.瑞福在此,悠悠地把大自然拍成整個故事的「家」,讓我想起《海上鋼琴師》,想到那用敘事的呼吸,和時代來來去去的更迭映照一片海洋,再透過美好旋律的輔助,投射廣闊的空間感在一個人物身上——那真是魔法般的手筆。《海上鋼琴師》那樣的作品,透露著作者無可救藥的浪漫,這似乎在英語系國家的導演身上,越來越少見了。

有點扯遠了。我想我真正要說的是:《大河戀》這樣一部在奧斯卡提名了最佳攝影(並且得獎)和最佳配樂、最佳改編劇本的電影,它的魅力在那之後,真的少見了。於是我在看片的時候,也切換到一種看老電影的情境中。這故事描寫牧師之子諾曼與保羅,從小就在嚴格、嚴謹的家教中成長,父親對他們雖不至於苛刻,但那融合了宗教與詩文的人生觀,是有重量的。而從小就對比出軟/硬脾氣的諾曼與保羅,長大後一個到外地唸大學,最後成為文學教授,另一個則到鄰近的小城去當記者,他的正義感惹毛了當權者,他愛賭的壞習慣,更惹毛了不該惹的人。

他們也都談戀愛。諾曼愛上了鄰鎮的活潑女孩,保羅則是跟一個印地安女孩交往,當他帶著女伴進入(當時依然種族歧視的)酒吧,自然引起衝突。這一連串不只是性格,更是社會位置與人際組成的差異,把兩兄弟放到天平兩端,一個溫文、中產、書卷氣帶著一點呆板,一個熱情、隨性、磊落開闊的心胸藏著狂野。諾曼的智識與深度,帶他去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是保羅一輩子都去不了的;但是保羅的率性和真情,讓他更直接地打動身邊人,那樣的溫度,比諾曼還熱切。

這兩兄弟的感情極好,明白彼此,還願為支柱。他們也許都羨慕著對方,但都不至於有嫉妒吧。他們為彼此感到驕傲,雖然,也都有一部分的差異無法明瞭。當保羅在壯年的一個夜裡驟逝,和緩的敘事也戛然而止,最後它說的是:我們永遠無法徹底了解一個人,但仍然能愛得毫無保留。

至於是什麼帶走了保羅,就變得不重要了。

在這過程裡,種族歧視的議題只是點綴,是保羅的性格說明背景。這也是我所謂「切換到看老片」的意指:這整部帶著緬懷,帶著思念,回望特定年代的電影,並不是真的要點出今昔之別,所以不只種族議題,或片中所有的女性角色都是母親、女伴這樣的性別呈現,或應該是背景的戰後氣氛、大蕭條時期的課題、禁酒令等等,都被擋在波光粼粼和煙霧繚繞的背後。這故事沒有要控訴誰,也沒有要鼓吹什麼。它唯有近乎景仰地,看待「釣魚」這件事。

《大河戀》裡的釣魚——而且是蠅釣(fly-fishing)——是麥克連一家父子三人(咦為什麼沒有媽媽?這突然讓我想起《斷背山》裡的蜜雪兒.威廉斯……)的共同信仰,是父親的藝術觀和神學觀的體現,也是兄弟性格的外顯。哥哥專注而嫻熟,弟弟自由而更能抓住流勢,他們都是優秀的釣手,都是讓父親驕傲的兒子。不過到最後,真正達到完美境界的,是弟弟。而他用的甚至不是父親從小傳授他們的技巧。

片中有一段我很喜歡,是諾曼形容他父親的信仰: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恩典,而恩典來自於藝術,藝術並非輕易可得的。將一件事做到藝術的境界,需要苦功,也需要取捨。太習慣取捨的人,會成為賭徒,所以保羅不但愛賭,還拿人身安全去換取新聞正義,甚至連在河裡也是奮不顧身,就為了釣到大魚。

也許保羅用他不長的生命畫下一道流星,那樣活得真,活得瀟灑,是要用某些東西去換的。他在溪裡成為釣魚的藝術家,也在塵世中,在旁人的心底,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而到最後,我們並不知道讓他付出生命的,是正義感的不退縮?還是賭徒性格的難以收斂?但這就是他的選擇吧。是他的天性,無法被教養,更不會被山水馴服的。

「為什麼最需要幫助的人,往往都不領情?」這是諾曼未來的妻子的問句。她說的是自己的兄長,但也無意間說中了保羅。其實他們沒有不領情,他們都心領了,都是感謝的。他們只是,更需要那剩下的自尊。而人世走一遭,我們都是彼此的過客,即使碰上了,也只能陪伴一小段。能這樣相伴,相知,或甚至相惜,也就夠了。

當一條河流穿其中,我們有幸踏入,共感那些逝去與留不住的,目睹熱切的光芒反射其上。這樣的瞬間讓我們記住彼此,其實也就夠了吧。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可樂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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