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幽魂訥訥》〈葛瑞拉〉一章。

好久好久以前,那還是一個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沒有是非分判的世界。那是存在於所有文化裡,最初天地萬物的模樣,其名為「道」,其名為「混沌」,其名為「伊甸園」。那個世界,聽說美不勝收。

好幾個世紀過去,生長在城市裡的小孩,都早就內建了趨吉避凶的程式。陌生人手裡的糖,肯定裹著邪惡的企圖;滑著輪椅的殘障者,苦苦向你兜售東西,其實都是暴利;路有傷病者,可能都是詐騙集團的把戲。假如有男人在夏日穿著風衣,小心他突然秀出生殖器。不論如何,行走在都市裡,即使光天化日也可能是厄夜叢林,豎起警覺心,辨別異己,方能逢凶化吉。

辨別異己,是孩子們走入群體後,成長教育的第一課。在我們還不明白劃地終究會自限之前,就已經懂得圈地為王的道理了。走,下課我們幫老師改作業!乖巧有禮的好學生不是在權力核心,就是在前往權力核心的路上。來,帶著菸,等會兒我們廁所見!叛逆而蠢動的靈魂,在校園邊界,彼此靠近。從人海裡找到歸屬,有了我們就也有了你們,非此即彼,所有他人都是我的地獄。然而,在不同星系碰撞、運轉的間隙裡,總有形狀怪異而破碎的星體散落,飄浮於闃暗的宇宙中,不屬於任何星系,非此亦非彼,成為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點點星塵。

我的國小同學葛瑞拉,是我在巨大宇宙暗空中遇見的第一顆破碎星子。
可是葛瑞拉並不姓葛。

從台北搬到後山,在靠海的一所小學裡,我與葛瑞拉都是轉學生。開學第一天,一男一女,分別被安排在教室遙遠兩端的位子,喻示著初來乍到,進入中心之前,你總得自邊緣向內擠入。下課鐘響,孤獨自喧鬧中蔓生,那是轉學生最無措的時光。因此,我總是有預謀的在下課五分鐘前,緩緩送出幾個呵欠,雙眼揉出幾縷血絲,鐘一響,便立刻伏倒在桌上。即使是那麼小的年紀,我也懂得戲要做足,若是做得有層次,就更能說服人了。

某一次午休時間,老師走近我,打斷了隔壁正在跳棋盤上廝殺的同學們:「我說啊,新來的同學老是一個人,你們讓她加入戰局嘛!」那是一個教者的同情與親善,卻間接戳破了我小心翼翼構築起來——我不寂寞喔——那道用自尊灌漿的防火牆;羞恥的火焰就這麼爆裂開來。

多年後,站上講台,見到散布在教室角落,幾顆喧鬧中假寐著的黑腦袋;我竟也生出了走下講台,將他們搖醒,替他們尋找同伴的迫切感。

只是,我還記得,在後山靠海的小學教室裡,從被老師打斷跳棋遊戲而勉強抬起的一張張臉龐中,讀到了距離。我羞慚得無地自容,立刻把臉埋進外套裡。好啊,完蛋了,我從沒下過跳棋,大概就注定交不到朋友了吧!我慘淡地想著。幾個禮拜後,憑著死皮賴臉,捧著棋盤日夜糾纏爸爸,終於學會了跳棋;五子棋、將軍棋、跳繩也逐漸上手,彷若考到了某種證照,因而生出了一片強而有力的信心。我開始期待下課鐘響,期待同學們如宇宙大爆炸,星子四散後,也有我專屬的星團。

沒有人可以獨自生活。

某次,母親先斬後奏,偷偷替我送出報名表;就在那暑期成長營中,我拒絕與同寢室的陌生女孩共浴。小隊輔把我帶到庭院角落,用非常嚴肅,幾近恐嚇的語氣說:「沒有人可以獨自生活!」於是,回到浴室,我把臉貼緊牆角,專心數著瓷磚上逐漸凝結的水蒸氣,靜靜的和那位初次見面的女孩,洗了一場此生最漫長的澡。

葛瑞拉依舊在宇宙的邊際,持續退行到無限遙遠的地方。

葛瑞拉的本名其實不叫葛瑞拉,正如《神隱少女》的千尋,名字被奪去了以後,關於身世的記憶也就走散了。葛瑞拉是個胖男孩,跑步的時候,渾身上下的贅肉蕩漾起來,總像風起的稻浪;走起路來,兩團肥臀欲拒還迎的勾搭著地心引力。那種胖法,還奇異的混合著少女初長成的豐腴肉感;吃便當的時候,拿筷子的手翹著小指;笑的時候,總努力將厚唇噘成一種羞澀而優雅的弧度。作為一個同時擁有脂肪與女性化特質的男孩,葛瑞拉的不幸已經預先被寫好了。

喂!有沒有聽過肥仔雞雞小?我覺得他的奶好像有 B 罩杯耶!幹!應該是人妖吧!各種關於女性化胖男孩的揣測,從離他座位最遠的教室那一端炸開,謠言的殘骸光束朝他飛射。葛瑞拉沒有躲開,也沒有反擊,彷彿穿著防護衣,太空漫步,繼續在他自創的寧靜宇宙中,翹著小指吃便當;哭的時候,也努力將厚唇噘成優雅的弧度。

只是,惡意的心永遠嗷嗷待哺;倘若不用淚水與憤怒餵養,將會因為肌餓而反噬宿主。

謠言的聲納在葛瑞拉身上激盪不出回音,一如深不可測的海底,越是神祕,就越多人奮不顧身,往下探進。於是,下課鐘響,同學們紛紛甩下跳棋,研發出一種全新的遊戲模式:群聚起來,藏匿在各個陰暗的角落,獵捕葛瑞拉。所有關於大白鯊的電影,都有個衰到透頂的泳客不慎受傷,等到血腥味從傷口千絲萬縷的游向大海,他已然替海中饕客繪製了美食地圖,無可避免的指向自己生命的毀滅。

葛瑞拉在奔逃時,並不知道自己正沿路灑落恐懼的氣味,賊準的引導我們從藏身處竄出,攫住他肥軟的肚腩。獵殺遊戲的高潮,是他被壓倒在地,劇烈扭動,腹肉左右晃盪,從喉頭迸出電宰豬瀕死的尖叫。大家七手八腳,有人拽葛瑞拉的胸部,有人撕他的制服;最後,由群眾推舉出一個權威的領導者,站定在他胯間,以長老的姿態,唰的一聲,扯下他的褲子。

剛開始,我只敢在混亂邊緣觀望;漸漸的擠進了中心,順利爭取到幾次擔任脫褲長老的機會。事後回想,那彷彿是一種「你終於成為自己人」的認可,試過就會上癮。第一次站在葛瑞拉兩腿間,拉下褲子之前,他給了我一隻臨死之鹿的眼神。那是一種明白生命已經走到了槍口下,要在人世間留下最後一瞥的覺悟。

可是,對不起,葛瑞拉。我別開臉,一次又一次在心底告訴自己:「沒有人可以獨自生活。」

葛瑞拉的故事終結在他被命名的開始,那是我對他做過最殘忍的事。在葛瑞拉成為葛瑞拉之前,他擁有出生後就一直代表著他的名字。後來,他有時候會是「那個轉學生」、「娘娘腔」、「胖仔」,或者乾脆是「娘肥」。這一切還未成定局,都還有翻轉的機會。直到學期末的某一堂英文課,我們除了在可愛動物區將 rabbit、cat、dog 等無害寵物的名稱記住之外,還認真的跟著老師反覆朗誦課本上沒有的新奇單字:「gorilla,猩猩;gorilla,猩猩。」我仔細端詳貼在黑板上的猩猩圖片,前凸後翹的身型,和轉學生、胖仔,或者娘肥,奮力奔跑起來的姿態實無二致。甚至他更注入了一點嬌媚和過多的脂肪,使整個形象更富幽默感。隔天,全班展現了不可思議的傳播力,團團圍住他,彷彿進行某種邪教儀式,高聲朗誦:「gorilla,葛瑞拉;葛瑞拉,猩猩!」我站在人群之外,透過頭與頭的縫隙,看到他臨死之鹿一般的眼神,穿越人群,射向我,帶著一種理解與寬容。這一次,我立在原地久久地,無法把頭別開。

是的,關於身世的記憶,一如《神隱少女》的千尋,在名字被奪走以後,就煙消雲散。

從此,沒有人記得葛瑞拉的真實姓名,這個被塑造出來的新身分,已經完全吞噬他來到這裡以前的所有遭遇。暑假過後,教室遙遠彼端的座位空著,老師宣布葛瑞拉不會再來上學了。聽說,他母親在學期結束前,拖著葛瑞拉大鬧教師辦公室;根據少數目擊者描述,她挺著兩團蓬勃發展的胸部,雷霆萬鈞的站在葛瑞拉身前的模樣,像極了一隻發怒的母猩猩。「你們真的讓他很孤單!」老師的表情帶著譴責。我明白,那是一個教者的同情與親善。

去年,我終於也成為一個教者,在課堂上讓同學們討論理查.蘭翰與戴爾.彼德森的《雄性暴力》。十九歲的年輕生命會如何看待人類學與性別議題?課堂討論七零八落,我試著舉出黑猩猩的突襲行動,引起學生們的興趣:雄猩猩藉由殺戮與掠奪雌猩猩,來展現雄性的特徵,讓突襲者成功的傳遞基因。至於沒有參與行動的雄猩猩,會被視為懦夫而遭群體排斥,連配偶都可能被其他的英雄勾引。理查.蘭翰與戴爾.彼德森甚至無情地歸結出:樂園已經在現世全然失落。「想想看,納粹之後,為什麼世界上還有各種暴力持續繁衍?為什麼有更多的目擊者持續沉默?」

宣布作業題目之後,下課鐘響,全班一哄而散。一個胖男孩走近講台,緊張地撥了撥漂染成金色的瀏海,問我:「會不會每個人只是害怕和大家不一樣而已呢?」

只是害怕和大家不一樣而已?自亞當與夏娃躲在樹叢,因羞慚而不敢直視彼此的身體之後,人類就從伊甸園撤退了。我想起在後山靠海的小學裡,關於胖子與娘娘腔的諸多傳言,以及壓制著葛瑞拉,爭先一睹他褲內乾坤的我們,真的就只是害怕和大家不一樣而已嗎?在那場獵殺遊戲裡,沒有人是旁觀者。

多年後的同學會上,偶然談起葛瑞拉。即便我們傾眾人之力,在記憶中打撈他的真實姓名,葛瑞拉依舊只是葛瑞拉,一個來不及被編入畢業紀念冊的胖男孩。每當世界張牙舞爪得令人沮喪,我總會想念起多年前,有人在我殘暴以對的時候,給了我彷彿一隻臨死之鹿的眼神,穿透人群,或許,帶著一種理解與寬容。

《幽魂訥訥》

作者:顏訥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17. 10. 27
 

攝影:蔡詩凡

資料提供: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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