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光下的秘密》改編布萊恩.賽茲尼克的暢銷圖文小說,由《搖滾啟示錄》導演陶德·海恩斯執導。故事述說因為閃電而失聰的小男孩班,在母親過世後逃往紐約,卻意外展開與素未謀面的奶奶相疊合的人生。電影找來原文作者擔任編劇,並延續圖文小說中童話故事般的風格,然而故事雖完整重現,在搬演成電影時仍因不同媒介的敘事技術,為溫馨故事種下陰暗的隱憂。

原故事中,班的故事以文字敘述,而奶奶蘿絲故事則以圖畫繪成。在敘事策略中,這對觀眾形成兩種截然不同的吸收方式。躲在文字背後的班讓人摸不著頭緒,而追求大明星的蘿絲反而活靈活現躍然紙上,令人格外喜愛。觀眾之所以會不由自主看下去,並期待兩個故事最後的關聯,是因文字與圖畫在節奏上本來就有所不同,因此閱讀過程是一不斷跳躍、切換、充滿新鮮感的過程。由於資訊傳達途徑差異甚大,因此儘管都是溫馨、勵志故事,但形式上便形成截然不同風格,並留給觀眾想像空間。相似感官體驗,應近乎婁燁《蘇州河》的開頭,畫面不斷切換,背景卻有獨白連續地娓娓道來。換而言之,原創故事之所以成功,其敘事內容包括一、節奏的快速切換;二、形式的巨大差異;三、多重的感官體驗。集合三者條件,《奇光下的秘密》原著得以帶來驚奇、新鮮,並受到熱烈的觀眾歡迎。

然而,導演的電影版低估了原創小說的形式巧思。改以黑白默片、彩色有聲電影來敘述兩段不同故事,看似也做出區隔,對觀眾體驗而言卻大相徑庭。首先,原先更有神秘色彩的應是現代小男孩的故事,尋找爸爸的角色動機使故事蒙上較多悲劇色彩,因此在原著中省去過多著墨,以活靈活現的女孩蘿絲作為基調畫面。但電影反其道而行,僅由於蘿絲的年代較久遠,因此以黑白默片形式處理。此策略只滿足了導演對年代的單純想像,對於說故事——尤其奇幻、冒險氛圍——完全沒有幫助。

再者,兩種影片風格也無法達到原著小說快速切換節奏的效果,在形式不足以支撐故事的條件下,原著故事的弱點被更加暴露出來:這是兩段幾無衝突、甚至平淡無奇的冒險故事。蘿絲故事改以黑白默片呈現後,除了被充滿彩色、特效的男孩故事搶去焦點,甚至更拖沓節奏。而男孩的尋找歷程在大量感官刺激下,缺乏冒險故事應有的奇觀。試想:若兩段電影單獨獨立出來,除了兩段平淡、被強加溫馨氛圍的冒險,還剩什麼?成功的黑白冒險故事如卓别林、彩色冒險故事如《雨果的冒險》,都不曾滿足於此;而兩則不及格的故事交疊,又怎麼能擦出火花?

回頭檢視原創故事,其精華在於兩人跨越時空的相遇。個人的痛苦經過一段漫長時間,在狹小的書店裡,竟有人能接住彼此。因此,痛苦不再是記憶的腫瘤,而是一道橋樑,連結起生在不同年代兩人的靈魂。電影導演被此溫馨氛圍困住,忽略了如何在故事開頭、與過程使觀眾保持好奇,也就是所有電影的基本要求:戲劇效果。這種氛圍先行的創作失誤,往往導致內容空洞,因作者已把最高目標放在建立氛圍上。但所有靈光乍現般,讓人不斷事後回味無窮的瞬間,其實來自於戲劇效果的驚奇。在種種令人心懸的事件後,最後逆轉出一種原先認為不可能、但又令人信服、令角色幸福的結局。換句話說,最好的氛圍並不是平地起高樓,而是在長途跋涉後,最終喝到甘甜的泉水。因此在敘事上,跋涉過程才是最需琢磨、並賦予轉折、衝突之處。

除此之外,電影中蘿絲一角找來現實中也失聰的童星演出,一舉一動自然毫無破綻。反觀在閃電後失聰的班,其與新朋友傑米的溝通經常邏輯混亂,在不會手語的條件下,竟馬上能看懂約百分之五十,更困難的唇語。節奏需要時,更能直接省去書寫過程,使得失聰設定彷彿只淪為販賣溫情的工具,在非導演本意的情況下,更突顯氣氛先行的缺失。在厚達上、下兩冊的《背離親緣》中,開篇第二章便詳述聽障兒童的痛苦。在有基本認識的前提下,《奇光》為了氣氛犧牲細節,使故事在失去厚度之餘,更顯荒謬。整體而言,可看見導演為了重建如糖似蜜般情感所下的苦工:懷舊畫質、黑白默片、奇異冒險等。然而由於過程單薄,此甜蜜因此只存在於導演心中,故事在主流美學的洗滌之下,反而埋下簡化聽障處境、將其生活真實樣態消弭、淡化的危機。蜜糖底下已經沒有活靈活現的角色冒險,反倒多出幾則更需被釐清的現實處境,但形象模糊,僅如鬼影幢幢。


【張敦智】
「Frank 是對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顆星星。一顆代表自己誠實的星星。我們花了一輩子在黑夜中想抓住它,但是他一旦熄滅,就永遠不再閃亮了。我不認為他會跑多遠。他大概只是想自己一個人,看著他的星星熄滅。」──Arthur Miller《All My Sons》。

希望我的星星可以燒久一點。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系,1993 年生,天蠍座,台中人。

撰稿:張敦智

圖片提供:海樂

奇光下的秘密 茱莉安.摩爾 陶德·海恩斯 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