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麥昆家族唯一授權官方傳記《膚下之血》,透過麥昆身旁最親密的家人、朋友和男友的多重視角,紮實詳述麥昆的驚人才華和戲劇性的一生。BIOS 摘選第五章中關於麥昆早期的一場秀《虛無主義》(Nihilism)的段落,一窺在看似標新立異與令人不安的時尚背後,「性」與「女人」和麥昆作品的關係。

第五章

「性佔了我作品的一大部分。」——李・麥昆

燈滅,「墓園三人組」(Cypres Hill)樂團的吸毒頌歌〈我想 High〉(I Wanna Get High)從音響系統爆響出來,一個瘦小的女孩,穿著一件令人震驚的低腰銀色長褲和剪裁考究的漂亮男裝外套,搖搖晃晃地走到觀眾面前。那是一九九三年十月二十號,地點是在倫敦國王路上的酒吧餐廳「藍鳥車庫」(Bluebird Garage)。在這一場名為《虛無主義》(Nihilism)的秀進行中,「海洛因時尚」(heroin chic)的形象變得更黑暗、更令人不安。其中一名模特兒對觀眾比了一個中指。另一個女孩身穿無袖白色棉布洋裝,上面還濺了紅色染料,看起來好像遭過襲擊。過了一會兒,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身穿保鮮膜製成的迷你洋裝出現,看起來就好像上面抹了泥和血。效果宛如凱莉被困在時裝屋。

「亞歷山大・麥昆一開始的秀很恐怖,」《獨立報》的瑪麗詠・休姆寫道,她在「麥昆的殘酷劇場」這個標題底下,用了一整版,來報導《虛無主義》這場秀。「在硬派浩室音樂的重擊之間,有一種神祕的寂靜,通常會傳來相機捲片馬達颼颼作響和快門的喀嚓聲。但是,當天的攝影師有許多是戰地和時裝秀的老鳥,幾乎全部停止搶拍。」休姆承認,舞台的意象讓她和許多同事都很想吐。她看多了赤裸的肉體,當天秀場上是有一些,但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模特兒看起來好像是剛剛經歷過嚴重的交通事故,穿著透明、出汗的保鮮膜短褲,上面看起來沾了血、化了膿。透過薄紗T恤,可以看見手術過後的乳房,這好像不是只有服裝這麼簡單一回事。」

可以理解的是,沒有一個時尚記者知道這意象的真正來源為何。它其實是來自李目睹姊姊珍娜被丈夫打個不停,這同一個男人還曾經虐待過年少時期的麥昆。結果是,一些評論者把秀批評為令人反感和厭惡女性。其中一個來自英國時裝業內的媒體《服裝誌》(Draper's Record)的秀評者,甚至覺得這場秀很無聊:「除了偶有七〇年代的黑白雙色菱格圖紋與大格紋高領襯衫穿插,其餘的全不值得一小時的等待。」

不過,休姆注意到,麥昆儘管「對女性有反常的想法」,卻試圖通過設計來表達現代的新精神。該時裝秀的主題是「受虐婦女,暴力人生,用瘋狂、磕藥、幾近半裸的夜店享樂,來忘卻每日的柴米油鹽生計。因此,他的衣服可能比范倫鐵諾(Valentino)的一件晚禮服更準確地貼近現實生活。」她認為,就像川久保玲和薇微安・魏斯伍德一樣,麥昆有新的東西要表達。當川久保玲第一次在歐洲展示她的 Comme des Garçons 品牌秀,大約有一半的觀眾中途離席。同樣地,當薇微安・魏斯伍德在肉色內搭褲上畫上陰莖圖案,休姆自己也承認她感到震驚和反感。她補充說,讓年輕的時裝設計師去做實驗是很重要的事。「新的衝擊就是要具有衝擊性,」她下結論,「如果有時候會讓我們這些時尚老馬,像電影《春風不化雨》(The Prime of Miss Jean Brodie)裡面的老師珍・布洛狄(Jean Brodie)一樣發出嘖嘖聲,或者明顯感覺到不舒服,那就這樣吧。」

此時,倫敦時裝周比起巴黎或米蘭時裝周,還是比較不夠眩目。正如愛德華・艾寧佛在《i-D》雜誌十月號一篇關於聚焦六名新銳設計師的專文前言提到──包括麥昆,另外還有與尼古拉斯・奈特利(Nicholas Knightley)、約翰・羅查(John Rocha)、亞伯・漢米爾頓、佛萊特・歐斯泰爾與庫伯維特・布蘭德爾,英國的創造力一直備受世界各地的欣賞,但是英國設計師卻因為較差的經營和不完美的做工而讓人失望。「我們展示了領先全球的創新畢業設計人才,然後只能看著他們被歐洲的時裝業者和工廠挖走,」他寫道。然而,這一代的時裝設計師正展示他們可以把實穿性、商業前景,與精明的商業頭腦結合,這三合一的技巧可能「預示備受指責的英國時尚產業有重生的機會。」李告訴幫艾寧佛之雜誌專文寫他個人小檔案的艾芙兒・麥爾(Avril Mair),雖然他「一點都不是在炫耀」,他希望他的新設計能把「高級訂製服的傳統手工藝技巧,運用到一系列簡單的單品上。」他的作品重點是某一種情慾——「性佔了我作品的一大部分,」麥昆說。麥爾描述這名設計師看起來「比較像是個足球流氓,而非一個敏感與完美的創造者,專精於用剪裁來奉承女性曲線。」

瑪麗詠・休姆為《虛無主義》做了滿版報導:
「亞歷山大・麥昆的處女作,真是一場恐怖的秀。」

在《虛無主義》,麥昆的「超低腰褲」(bumster)首次登場。

李轉向聖馬丁碩士班課程的印刷助教福力特・比格伍(Fleet Bigwood)求助,請他幫忙布料一事。比格伍記得,那是在麥昆畢業秀之後過了兩天,李穿著羊皮背心、格子襯衫和一條牛仔褲返校,在憤怒的狀態下告訴他,他想做自己的時裝。「我受夠了這一切,」他說,「除了這個有錢的瘋女人『伊莎貝拉・布羅』 之外,沒有人對我感興趣。」「我喜歡他的憤怒,」比格伍說,「他的動機是要告訴大家滾遠點,不管是業內人士、記者或買家。」他感到沮喪,他覺得沒有人給他任何認可或是明白他的作品。」 比格伍當時住在倫敦南部的斯特雷特姆(Streatham),距離圖丁只有半英里左右的距離。他經常跑去李住的地方,在那裡看他對著織布「放火燃燒、燒焦或是做一些令人不安的事情」。「一切都是那麼具有實驗性,」比格伍說,「他在設計、切割和發展自己的布料。他在這方面沒有受過訓練,因為他是個裁縫,但是這並沒有阻止他去玩這過程當中的每一個元素。」當比格伍看過《虛無主義》這場秀,他記得他覺得那有點無趣。「我生於一九六二年,所以,我經歷過龐克年代,但是李太年輕了。他讓我覺得有一點厭倦——我以為他想要驚天動地,而且我覺得這些我們都已經經歷過了。現在回想起來,他對時尚的影響力跟龐克是一樣大的,而且一樣持久。」

以興奮之情觀賞《虛無主義》這場秀的是瑪琳・哈伯(Marin Hopper),她是美國版《ELLE》雜誌的時尚總監與演員丹尼斯・哈伯(Dennis Hopper)的女兒。當李和瑪琳稍早在那年春天見面認識時,他告訴她,自己在西裝街薩佛街工作時期,會在西裝的內襯裡寫下祕密的信息。「我覺得他這麼做很龐克,」瑪琳說,她後來在她的雜誌上刊登他的作品。後來,麥昆告訴伊莎貝拉與她的丈夫德瑪・布羅,他在巴黎的時尚精品酒店柯斯特(Hôtel Costes)與瑪琳睡覺。「如果這是真的話,我會是第一個跳出來承認的人,」她說,「他很會調情,但我們從來沒有上床。我們談到性慾、他對男人的迷戀,但他是百分之百的同志。也許他以為我們睡在一起的說法會嚇到人——這是一種新的震撼,或者更是一種舊的震撼。」

芭比・希爾森也是那天的觀眾之一。當看到女孩走過藍鳥的褪色裝飾藝術空間(這是在車庫被改成一間時髦的餐廳之前),麥昆的前任導師深深感到自己下的注終於得到了回報。「我全身起雞皮疙瘩,」她如此形容麥昆的秀,就好比在一流劇院欣賞表演時高漲的身體和情緒反應是一樣的。

《虛無主義》這場秀,是麥昆的「超低腰褲」(bumster)首次登場的時刻。一名時尚作家曾經形容,「他這款超低腰褲所創造的裂縫,超越女裝等級,而更接近營造工地等級。」時尚歷史學家茱蒂絲・瓦特(Judith Watt)認為,露屁褲的起源(這最終導致了整整一個世代的男性和女性穿著低腰牛仔褲或褲頭在腰部以下的長褲),可追溯至麥昆在他持有的一本胡安・德・阿勒賽加(Juan de Alcega)於一五八九年出版的裁縫樣式書(這本書原本是西班牙語,於一九七八年出了英文版)所看到的內容。在十六世紀,男人穿的馬褲褲頭很低;他們坐下時,褲頭會剛好在臀圍線附近。「透過了現代剪裁手法來融合褲腰線,創造出新的情色領域,他藉此創造出了一些新意。」她說。

對麥昆來說,脊柱的底部是情慾的焦點。發明了露屁褲之後,麥昆讓男女雙方都得以體驗英國畫家賀加斯(Hogarth)所謂 S 形「美麗曲線」(Line of Beauty)的樂趣。這也是亞蘭・霍靈赫斯特(Alan Hollinghurst)二○○四年同樣以《美麗曲線》為名的小說之中心形象,在這本書裡面,對下背部雙曲線所提供的視覺樂趣充滿著嚮往。「我想拉長身體,不只是展現臀部,」麥昆在一九九六年說過,「對我來說,身體的那一個部分——與其說是臀部,不如說是脊椎的底部,是任何人最性感的身體部分,不管是男人或女人。」

《膚下之血:亞歷山大・麥昆,一位天才設計師的誕生與殞落》

作者:安德魯・威爾森(Andrew Wilson)
譯者:林說俐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7. 12. 26

撰稿:林易柔

攝影:蔡詩凡

資料提供:時報出版

圖片提供: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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