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來了,苯酚廠的夏天按常規檢修,工人沒什麼事情做,全都在白天上班。腐屍的氣味,從原料倉庫飄出來、蒸出來、湧出來,到處都是。所有人都盼著苯酚車間快點開工,因為苯酚的香味可以中和掉骨頭的臭味,苯酚是用來做屍體防腐劑的。

《慈悲》以中國 1949 年後的政經社會環境為背景,大小人物都在這間建於江邊的苯酚廠活動,廠長、書記、大小廠工,以至在廠內打掃的寡婦。點入書目介紹的網站時,有個連結是「《慈悲》背景說明及名詞解釋」,條列出自然災害、破壞生產、憶苦思甜⋯⋯等等,像在字典上的詞條描述,如此中性,也陌生。

未曾經歷過這些的人知道的永遠都只是表面皮毛,且在這無以計數的生命中如今只剩不知幾分真實的統計數據。立基於這不可見與不被見的實數,《慈悲》以虛構寫作出發,就是知道唯有將這些名詞成為確切的事件,刻入劇中人物的日常裡,才能讓其有一絲可能引起共感;那些存亡消長、窮苦病離,及其中些微、甚少的幸福。

小何醫生說,生病的人,很忌諱想到死,因為人總是想這個會變得消極,藥吃下去也會失效三分。玉生說:「可是,人怎麼能不想到死呢?⋯⋯看到別人,會想起自己。唯一能寬慰的,是想到,人都是要死的。」小何醫生說:「你講錯了,人都是掙扎著活下來的。」

路內的語氣,或許就貼近於,今日我們走在街上所聽見的路人對話,那麼真實且片段,雖不足以構成一面堅實的牆,但即使如此也足夠了。每段極簡短的發語只消露幾次面,也足以顯露出那樣一個人的性習。這樣織出的一面時代布織,路內把被收在櫃裡底層的它拿出來,在那樣大苦難的時代裡,也在之後沒有那麼難過了的日子裡,路內會偶爾為之地把幽默摻入在那些悲苦中,如苯酚滲入骨子,讓日子好像沒有實際的難過,僅以他所能做到的。

水生出來,段興旺在樓下等,追著問他結果。水生說:「宋百成什麼都沒說,只讓把申請書放在他案頭,他會處理。」

段興旺說:「你一句話都沒說?如果你不說,我為什麼要託你上去呢?」

水生說:「我說了。」

段興旺說:「你說了什麼?」

水生說:「我說,你因為窮,所以沒娶上一個好老婆。你的老婆只想要電視機、電風扇,如果不買就不跟你過夫妻生活。你的老婆貪圖享樂是錯誤的,但這個錯誤不能歸到你頭上,最起碼這個月不能。這個月你不但沒吃上早飯,還欠了很多中飯和晚飯。如果一個男人既沒有夫妻生活也沒有飯吃,他就會死掉。」

段興旺聽到這裡沉吟了一下,說:「你把夫妻生活的事情也在工會裡說了?」

水生說:「你剛才躺在地上自己喊出來的。」

段興旺摸摸頭說:「這個事情說出來好像不太好啊。」

水生說:「豁出去了。」

段興旺說:「嗯,豁出去了!」

《慈悲》

作者:路內
出版社:東美出版
出版日期:2017. 11. 5

撰稿:蔡詩凡

攝影:蔡詩凡

圖片提供:東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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