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2011 年日本東北發生規模 9.1 大地震,板塊推擠、大地破裂,推動 3 兆 4 千億立方呎的海水挪移打向陸地,引發地震、海嘯、核爆同時襲來的大災難。7 年後的現在,東北地區重建工作還是進行式,上萬民受災戶仍流離失所。緊貼海岸線的釜石市位於日本岩手縣東南部,地震發生當天提早放學的釜石國小 184 個孩子們,卻在如此天災中全數存活下來。日本 NHK 特別採訪小組探訪地區居民並探究釜石國小的防災教育,出版《311的釜石奇蹟:日本大地震中讓孩子全員生還的特別課程》一書,試著還原事件全貌。平日在學校裡的嘻嘻哈哈進行著的防災教育、「海嘯來時各自奔」的觀念,如何在災難來臨當下發揮作用?相當值得同樣位於地震帶的台灣人思考。

不等待媽媽就一個人單獨行動的大喜小弟弟

在釜石小學中,許多家庭的雙親都擁有全職工作,因此在震災發生當時,一個人留在家中看家的孩子並不罕見,長瀨大喜小弟弟(小三)也是如此。

大喜小弟弟在三兄弟中排行老么,是個在家人寵愛下長大的男孩,他最愛媽媽了,是晚上還要跟媽媽一起睡的撒嬌鬼。媽媽裕子女士(五十歲)是這樣說的:「他自己雖然說『上國中以後就不跟媽媽一起睡好了』,不過到底會怎麼樣呢(哈哈)。大喜這孩子無論在哪裡都我行我素,因為太我行我素了,只要一進入自己的世界,就常常完全聽不到別人說話。」

大喜小弟弟的確是我行我素。採訪他的那天,他為了完成「製作報導」這項作業,正在閱讀當作參考資料的書,但因為太專心看書了,重要的作業到最後竟然沒做完,被裕子女士痛罵一頓。

大喜小弟弟的家,就位在距離海邊五百公尺之處。住家就在他們一家人所經營的商務旅館旁,這是家提供裕子女士親手製作早餐和晚餐的人氣旅館。因此裕子女士和丈夫一博先生(四十九歲)兩人白天幾乎都不在家,三月十一日那天也是,大喜小弟弟從學校回家後一個人在家。三兄弟當中的大哥幸太郎(國一)還在學校沒回來,二哥明大(小五)則是去朋友家玩。

「這下子我可以一個人盡情玩電動了!」就在大喜小弟弟在客廳將遊戲機連接上電視時,他突然感受到強烈的搖晃。

慌慌張張想躲到旁邊的和室桌下,但榻榻米和桌子之間的距離太窄,頭根本塞不進去。他趕忙跑到旁邊的寢室,抓了條棉被蓋住頭,等待搖晃停歇。

客廳裡的佛壇倒了,還聽到從廚房中傳來餐具破掉的可怕聲響,大喜小弟弟在棉被中摀住耳朵,拚命忍耐。

等到搖晃停止,他從棉被中探出頭來一看,房間裡亂成一團,根本連立足之地都沒有。原本準備要玩的遊戲機被壓在佛壇底下,已經解體壞掉了。走廊上的架子,原本放置著媽媽親手做的梅酒瓶,但全都掉在地上碎裂毀壞,裡頭的梅子也散亂一地。

「該怎麼辦……」

大喜小弟弟猶豫了。也許媽媽會因為擔心自己而跑回來,所以就這樣待在家應該可以吧?還是應該要由我自己跟媽媽聯絡比較好呢?說不定媽媽正在旅館的餐廳準備晚餐也說不一定,不過這個時間媽媽好像都會出去採買耶……

未曾體驗過的強烈搖晃,震撼了大喜小弟弟。才小學三年級的男孩,一個人經歷那麼劇烈的搖晃,慌了手腳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然而那時,大喜小弟弟想起了在學校防災課程的時間裡,老師告訴他們的話:「地震之後海嘯也許會來。海嘯的威力非常驚人,小孩馬上就會被沖走,所以一定要儘早避難喔。」老師重複了好多次這樣的話。

「我因為地震陷入恐慌,雖然想打電話,但根本不知道該打去哪裡,總之毫無頭緒想先打電話到媽媽可能會在的地方。但是這麼做的話會花上一些時間,要是在打電話時海嘯來了,我一定會被吞沒必死無疑。」

大喜小弟弟想到了另一個在學校學會的重要教條。

「老師們一直告訴我們『自己的性命自己救』這樣的話。老師說不要去想爸爸或媽媽,首先自己要先一個人保住性命,所以我決定一個人行動。」

不能繼續這樣等待媽媽!大喜小弟弟這樣想著,決定趕緊離開家。

通往大門的走廊上四散著破掉的玻璃瓶和散落一地的梅酒,大喜小弟弟「嘿咻!」跳過這些障礙物,急忙穿上鞋子,接著朝避難場所「青葉公園」走去。

那麼當時母親裕子女士到底在哪裡呢?

其實她就在大喜小弟弟附近工作,在旅館的餐廳烤著早餐用的麵包。

在長時間的劇烈搖晃中,裕子女士反覆思考三個孩子人在哪裡。

「看著時鐘,上國中的哥哥還在放學前班會的時間,老師一定會設法幫忙所以沒問題。至於阿明(次男)他說要去海邊的朋友家,大概會有人幫忙逃跑吧,大家應該會一起逃跑,應該會船到橋頭自然直。但只有大喜,我沒有聽說他要做什麼,他人在哪裡我也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呢……」

裕子女士說她完全沒想到大喜小弟弟一個人在家。

像這樣的情況,大部分的媽媽都會去尋找孩子吧?!但裕子女士並非如此。

「我當時有想過該怎麼辦,但知道自己必須先逃跑。如果孩子活下來了我卻死了,就一點意義也沒有,所以首先就是自己要先逃跑。我相信大喜一定也會逃跑的,就因為大喜是大喜,所以應該不會有問題,我也趕快逃跑。只要活著就一定會再相見,只要等事情平息再去找他就好,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裕子女士說:「大喜一定是在避難」,她相信著自己的孩子。

裕子女士於是關了火,走出旅館,趕緊前往避難場所青葉公園。她在那裡與次男明大小朋友以及丈夫一博先生會合,接著從家裡跑去的大喜小弟弟,也平安無事與他們相遇。

在這之後,大海嘯一直席捲到了青葉公園,但長瀨一家人已經跑到高臺上避難,平安無事。要是地震發生後沒有立刻去避難而是去尋找大喜小弟弟,裕子女士恐怕會被大海嘯吞噬,從此再也沒有跟家人相聚的機會了吧。

至今已經好幾次面臨海嘯威脅的東北地區,留下了「海嘯來時各自奔」這樣一句話,教導大家「當海嘯發生時不要擔心家人,趕快四處各自逃跑吧」。

話雖如此,但應該還是有很多家長會覺得「怎麼可能對孩子置之不理自己一個人逃跑呢」。然而在釜石小學裡,像是長瀨太太一樣不先去尋找孩子而是選擇先去避難的家長並不在少數,就有一位小學五年級女孩的媽媽,在地震當時購物外出,女兒一個人在家,但因為相信「我們家的孩子一定會逃跑」,所以沒回家而是直接前往避難場所。

孩子們也相信「媽媽、爸爸絕對會逃跑」。我們詢問大喜小弟弟「當時不擔心爸媽嗎?」他回答:「我覺得爸爸和媽媽會自己保護自己的性命。」

第三章中我們將會詳述,擔任釜石市防災教育指導的群馬大學片田敏孝教授,在NHK Special「釜石『奇蹟』—守護生命的特別課程」節目中,對於「海嘯來時各自奔」是如下面這段文字這麼解釋的。

「大家應該有聽說過一種觀點,說著海嘯來時父母要不顧子女先逃跑、要不顧年長的爺爺奶奶先逃跑,也就是所謂『海嘯來時各自奔』這樣的說法,意思是要人切斷家人之間的牽絆。

「但我卻覺得不是這樣的意思。每一個人自己守護好自己的性命,與家人之間彼此信任這一點,並非是切斷家人之間的牽絆。我覺得之所以能夠這樣做到,毋寧說是因為有著很深的牽絆、能夠彼此信任,才能將誓死守護性命這樣的想法傳達出去。

「東北地區,父母為了去救子女、為了去救長輩,全家人、甚至於地區所有人全都罹難這樣的悲慘歷史不斷重演。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深刻思考應該要怎麼做才好之後得到這樣的結果,就是在海嘯發生時能夠成為各自奔逃的家庭,平時就要建立這樣的信賴關係,我覺得這是先人所教導我們的。」

那一天大喜小弟弟和裕子女士各自去避難並彼此信任,長瀨家的這對母子正是徹底實踐了「海嘯來時各自奔」這句話。

「地震之後,我想告訴大家與其等待爸媽,應該要一個人先逃跑。誰都不知道地震也許明天會來,或者幾年後會來,我認為家人之間應該講好自己先逃跑、以及要逃到哪裡去會比較好。」

經歷了這次的震災,大喜小弟弟說想要向全國的小朋友以及他們的家長傳達這樣的想法。

《311的釜石奇蹟:日本大地震中讓孩子全員生還的特別課程》

作者:NHK 特別採訪小組
譯者:崔立潔
出版社:行人
出版日期:2018.02.25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資料提供:行人出版

圖片提供:行人出版

選書 行人出版 311的釜石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