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席瑪》是《魔女嘉莉》的當代改寫版,相似的詛咒路徑、一樣的聖經背景,但如果今天嘉莉流的不是經血、如果想要殺死嘉莉的是父親、如果嘉莉愛的是女人呢?

《魔女嘉莉》的原著史蒂芬金曾說過:「我寫的是恐懼小說,不是恐怖小說。」《魔女席瑪》正是體現這句話的電影,真正恐懼的不是鮮血迸發、死亡的瞬間畫面,而是藏在人潛意識底下,更華麗也更幽暗的慾望。《魔女席瑪》在畫面上保留了尤沃金提爾處理超現實場景的精緻——在倒置清澈的游泳池裡怎麼也游不出去、在黑暗深邃湖中沒有盡頭地遊⋯⋯通過「水」穿梭席瑪的現實與夢境,水是淹沒、覆蓋、慾望的形變,但即便是夢,反映她慾望的皆會實踐。在她來回的穿梭間,觀眾也切身感受真正的恐懼不是「結束」,而是無止盡的「循環」、重複無聊的自己。

帶領在「自我」這座迷宮繞路的角色抵達終點即是電影任務。「與現實脫節或被迫脫節的人」似乎一直是導演關注的對象,席瑪離開家鄉來到城市、在與女同學艾雅相處的過程中慢慢挖掘了深不可測的自己。席瑪在嚴謹的基督教家庭長大,電影中賦予席瑪的超能力與「神的力量」抗衡,也對聖經中女性力量、同性之愛的問罪提出抗辯。

在與主角視角一起移動的過程中,我們感知壓抑慾望產生的愛生痛、痛生恨。恐懼做為一種覺醒力量,導演刻意放進的符號:「烏鴉」與「蛇」,以邪惡形象勾引出席瑪壓抑的性慾,在敘事中挪移了女巫歷史板塊,直指父系的壓迫。但比起對體制的懲戒,更動人的片段在於描述女性在面對「羞恥」時的反應,比如說發現自己愛上女人、感受到了源源不絕的性慾,那些直面赤裸的片刻更回到真實的女性生命經驗。這樣的醒悟是在脫離父母賦予的「我」的過程,一旦認識了自我真實的慾望與暴力,會先從對自己厭棄、噁心、憤怒開始,像席瑪產生的嘔吐與抽搐。在明白了慾望不是原罪後,才慢慢走到建立新秩序的路上。

「『我』正以自身的死亡為代價,逐漸變成一個他者。在這條『我』逐漸成形的道路上,我在哭號與嘔吐的暴力中,把『我』生下。症狀的無言抗議、驚厥所引起的大肆喧嘩,當然都在象徵系統中運作,但是,無法、亦不願整合到這系統中的本我,仍然以它自己的方式做出反應,它發洩,它賤斥。」——克莉絲蒂娃《恐怖的力量》 

電影將精神分析學家克莉絲蒂娃的賤斥做了優美的處理,給予女性情慾一個不懷好意的童話版本——公主與公主,最後將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人們恐懼的,其實是不符合通則與規格、看似悖德的自己。當我們不再害怕被放逐,而是成為放逐的人,就是新秩序的到來。

我特別喜歡,女孩們喝了酒咯咯後毫無禮教地笑著說:「你知道什麼最骯髒?把最神聖跟最邪惡的字放在一起就是最骯髒。」但她們的眼神很快樂:髒又怎麼樣呢?

《魔女席瑪》是一部看過《魔女嘉莉》後會更痛快的電影,如果說嘉莉血染小鎮是女性的洩欲與復仇,那《魔女席瑪》就是一部填充慾望的電影,除了復仇,電影指引新路,將愛恨嗔癡一一填入女性在歷史中「被空白」的失落之處。被社會文化、神學抑制的同性戀和女性慾望都在「成立自己的意念」後得到脫身之路。經過恐怖、穿越迫害後之後生成的愛——潔白無染的純愛結局之前,真正好看的是裡頭名為惡的渴望。

《魔女席瑪》(Thelma)

★ 2018 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挪威代表

導演: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曾導演《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記憶乍響》
編劇:艾斯基佛格(Eskil Vogt)、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
上映日期:2018. 04. 04

撰稿:李姿穎 Abby

圖片提供: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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