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多雜誌出版品當中,《Trafic》可以被視為一個特例。一本「電影雜誌」,但也收錄哲學家、歷史學家、作家的文章;一本「電影雜誌」,但除了封面,一張圖片也沒有。首次出刊於 1991 年冬天,直至今日,皆是由知名出版社 P.O.L. (註 1)發行。創刊人其一的讓.克勞德.畢夜特(Jean-Claude Biette)曾以一句話標示雜誌的方向和宗旨:「在我們這裡,只有文本算數。」(Chez nous, seul le texte fait foi.)

這樣的宗旨,在雜誌的呈現上被凸顯出來:磅數高的美術紙材、細緻的書籍裝幀工法;輕薄的幾期有百餘頁,重量級專題則一期可達六百頁之多,在這百頁的篇幅,除了雜誌封面一小張電影劇照,其餘內容沒有一張圖片。重要的是寫作,是關於電影的一切文字。畢夜特用賈克.大地(Jacques Tati)的同名電影為《Trafic》命名(註 2),紀念大地,或許,也紀念他曾說過的:「太多的顏色使觀眾分心。」

另外,法文「trafic」和英文「traffic」大致相通,除了「交通」外還有「非法交易」、「走私」之意。《Trafic》編輯部創始之初便期許這是一本「走私之書」,不僅在形式上以未打磨的粗糙紙材作為封面,在內容上也揀選、私運那些未能在其他地方發表,類型多元的電影文字。

《Trafic》第一百期封面
創刊人其一的畢夜特(Jean-Claude Biette)揭示雜誌宗旨:「在我們這裡,只有文本算數。」

《Trafic》編輯部曾在一次訪談提到一篇名為《非凡的夢》的文章。此篇文章是夏綠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e)在十三歲時寫成,文中講述一個短暫的夢,一邊描述夢境,超現實的場景和幽魂般的影像,也在文字中一一浮現:「當我讀這樣的文章時,就和看《豹人》(Cat People)游泳池那個場景有一樣的感受。」「電影就在其中。」(註 3)注重感受性、直覺與聯想,我們沒有辦法想像這樣的文章在其他任何一本電影雜誌發表。這是《Trafic》的私心偏好,將這樣的文字偷渡到電影的討論。

讓《Trafic》抹上一層傳奇色彩的當然要屬雜誌的主要創刊人——賽吉.達內(Serge Daney)。達內在任職於《電影筆記》期間開啟他的電影評論生涯,隨後接任雜誌總編。1981 年達內離開《電影筆記》,替《解放報》(Libération)撰寫專欄,起初,專欄以電影評論為主,隨後大量觸及影像和電視。達內機智、新潮的文字風格和觀點獲得極高的矚目。他自稱「電影之子」(ciné-fils),將電影和自己的命運連結,他提到:「我是那些我所看過的電影所造就的,我看了它們,它們也看了我。」在他重病之時,電視興起,電影觀眾量下降,他說:「媒體革命,是走私者如我的死亡喪鐘。」(註 4) 

《Trafic》創刊號出刊隔年六月,達內死於愛滋。他留下一本非常文學性且開放自由的季刊雜誌,收納眾多關於電影、圍繞著電影並且從電影出發(sur le cinéma, autour du cinéma et à partir du cinéma)的文字。

編輯部成員。

2016 年出刊的第一百期,以「螢幕/寫作」(L'écran, l'écrit)為主要專題,不直接談論電影、不把電影作為被評論的對象,而是談論「關於電影的書、文章、作品」,又或者是發展「從電影視角去閱讀」的文章。比方說,文章分段猶如一個一個的電影鏡頭,段落長短則是每個鏡頭的不同長度,如此閱讀一篇文章,由此發掘文章的電影性。這是《Trafic》的書寫實驗,文字和影像密不可分。

編輯部在此期以「觀看、閱讀、書寫」為題的前言提到:「為了不讓此本雜誌成為『文字研究』的冗長集冊,我們提醒了所有的作者,毋需太多的分析,而是說明他們所選的文章,如何影響了一個觀眾的生命,甚至影響了一個寫作者的寫作工作,如同影響一個電影工作者的創新發現。」下一頁,那些目錄裡閃著金光的名字,緊抓著一篇篇關於電影的文字,一字一字砌出雜誌堅穩的信條:只有文字才算數。

和電影對話

其中,電影學者賈克.歐蒙(Jacques Aumont)的文章吸引了我的目光,也充分展現《Trafic》於寫作體例的開放性。他針對讓.艾普斯坦(Jean Epstein)於 1921 年出版的電影評論集《Bonjour Cinéma》,虛構出「電影」與艾普斯坦之間簡短的對話劇本。劇本中不僅點出艾普斯坦年輕時的電影思想,給予回應,也納入歐蒙自身對於電影的看法。

以印象派導演名號流傳於世的艾普斯坦在 24 歲時完成《Bonjour Cinéma》,書出版的時候,他還沒開始拍電影。這本輕薄的集子收錄多首他的詩作、隨筆和各式圖片,非常詩意真誠,一些句子甚至以拼貼樣式而成,帶有超現實主義先驅紀堯姆.阿波利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的影子。

文章中他談論在影像裡如靈光閃現、令人著迷的事物,並將其命名為「影像精靈」(Photogénie),包含那些令人一再流連的瞬間:演員一個轉身的姿勢、一個在臉上謎樣瞬逝的表情⋯⋯現實的事物在影像的鏡頭裡,如精靈一般重新有了生命。因為一瞬即逝,必須更靠近地拍攝。艾普斯坦說:「特寫是電影的靈魂。特寫可以是非常短暫的,因為無論如何,那些引人注目的影像精靈是以秒為單位在估量。如果它太長,我不會就此得到延續的歡愉。」

賈克.歐蒙〈影子的對話〉一文,模擬「電影」(Cinéma)和艾普斯坦(Epstein)的對話錄。

賈克.歐蒙以這本書為引子,一來一往編織出「電影」(Cinéma)和艾普斯坦(Epstein)的對話錄。一開始的舞台指示是這樣的:場景發生在這裡,那裡,不管哪裡或甚至無處不是。第一句台詞由艾普斯坦說出:「你好,電影!」 (Bonjour, Cinéma !)接著,關於影像精靈(Photogénie),歐蒙演繹兩者的回應、討論和爭執。

艾普斯坦:「您讓我印象極為深刻,您是我渴望欣羨的全部:充滿活力、新穎、現代⋯⋯而且你讓這些特質完整顯現。這麼說吧,您的內在優雅讓我完全炫目著迷。您根本沒有費力尋找便發現那個我將全部情感投注的事物,那個您稱之為『影像精靈』的東西。」

 

電影:「欸,抱歉,那可不是我命名的!是您吧,或您的一個兄弟,我也不清楚⋯⋯這一個很學究的字眼,有非常美的本意,將它套用在我身上真是過獎了。⋯⋯也有人說過我讓人類被看見。」

 

艾普斯坦:「『讓人類被看見』,不錯的想法。我倒是希望它被看見,影像精靈。讓它是可見的,而且,讓它跟我說話,跟我,對我做出一些事,讓我感動,觸動我。」

艾普斯坦於 1921 年出版的《Bonjour cinéma》一書。
《Bonjour cinéma》內頁圖片。

電影:「允許我打斷您!我非常希望能夠相信您所說的,但您實在無法想像這近來的日子,人們如何提到我——人們常提起我的死亡。」

 

艾普斯坦:「死亡?電影?怎麼會⋯⋯不!不!⋯⋯我們都認為那是一個詭計,一個策略。您是如此跟隨時代調整自己,我處在我的時代,我感到您離我而去,但我確信您已找到一百個策略不讓自己脫節,而『影像精靈』⋯⋯」

 

電影:「天阿!別再談影像精靈了,可以嗎!我是時常幻想影像和精靈(Génie)之間神秘的連結,但是⋯⋯」

 

艾普斯坦:「欸!這是我說過的欸,『影像和精靈之間的神秘連結』,或是說兩者逐漸接近的過程,但別搞錯,這過程並不是我指的「影像精靈」。⋯⋯我想說的是,我們不需要天份才能證明您的真實:因為您即存在,您,您身為電影,擅於誕生在非想像的權力當中,誕生在真實當中。您成功建立了一個特定感知的國度,這國度在您之前是不存在的⋯⋯啊,正好,這裡有一句我自己寫的話可說明我的心聲:『電影創造了一個特定感知的系統,而且是單一方向的:所有的生命和所有的注目都從眼睛出發,而眼睛只看見銀幕。銀幕上只有一張像是巨大太陽一樣的臉。』」

對艾普斯坦來說,電影創造了一個特殊感知國度,這樣的特殊感知從視覺出發,在銀幕上人類可以真的被看見,所有的影像精靈也被看見。

歐蒙作為電影學者,在文章中也表達了自身對於電影的思想。

電影:「不管是誰,把我作為一種媒材使用,都能以此針對事物的外在給予一定的意見,加以評論。因為這樣,我把事物變得可見,或者,更廣泛地,讓人類變得可見。這比意義更小,也不能稱為影響,這是一種經驗。電影,僅僅是要分享經驗,分享給所有願意因為這件事集結在一起的人。而這經驗,如同生命,每個人都完全不同。」

歐蒙賦予「電影」說話的權利,世故地回應那本由年輕靈魂寫就的《Bonjour cinéma》,反覆提問,詳細討論。電影的本質被提起,觀眾的感知位置也在一來一往間釐清。這是針對「電影之書」的對話錄,我們也可以將它視為針對電影文字一次非常後設的文學實驗。

儘管從電影出發,但因為寫作形式,讓文學也佔了一個特殊的位置。這是在其他地方沒有辦法發表的文字,但是在《Trafic》,因為秉持「寫作的重要性」,所有關於電影的文字都能在紙面上留下痕跡。書寫電影,甚至是書寫「書寫電影」,一字一字之間,所有的精靈,都重新活了過來。

註 1|P.O.L 出版社於 1983 年成立,以莒哈絲主編的 「Outside」書系聞名。
註 2|《Trafic》原為 Tati 第五部劇情長片,於1971 年上映,台譯《車車車》。
註 3|第674期《電影筆記》,p.61
註 4|Serge Daney – Itinéraire d’un ciné-fils (DVD)

【電影書報亭】
電影播畢,總有人獨自回到書桌前,不斷重返、回溯自己與電影面對面的漆黑時刻,化而為文。從有電影開始,就有人渴望書寫電影、閱讀電影。街道書報亭架上一本本電影雜誌,一篇篇電影文字;我們帶著電影而來,觀影者和電影工作者在此相遇、衝撞、爭論、和解、別離。電影書報亭,是深愛電影者的精神聚場;在此處,則是以法國電影雜誌為主的系列介紹文字。

【許境洛】
出生台灣,法國巴黎第八大學電影研究所導演組在學生。曾執導短片《泥娃娃》,並參與法國、比利時共同製作影集《事實上…》(En Fait…)的拍攝和製片工作。大學念劇場燈光設計,所以貪心的時候也做劇場。

撰稿:許境洛

攝影:許境洛

責任編輯:溫若涵

電影 雜誌 Traf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