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金曲獎頒獎典禮,林宥嘉與魏雋展在一個特殊舞台上表演了〈沒用的傘〉,在歌手的周圍懸浮著光點與粒子,它們組成房間、階梯、巨大的人頭、漂浮的字詞,在聚散之間像沙、像雪將台上的人包圍。演員有時在台上,有時又化成粒子的一部分在背景中懸浮、飛行,帶給觀眾如夢似幻的體驗。這魔法一般的演出是即將在臺北藝術節演出的多媒體戲劇作品《光年紀事》的一部分,由周東彥帶領的狠劇場製作。

影像詩人周東彥(註 1)的創作領域多變,作品包括劇場影像設計、多媒體劇場、影像詩、錄像、MV、紀錄片等,在諸多不同主題的創作中,有個他一直持續關注的問題,即記憶和其運作模式。長期對多媒體創作可能的探索,以及對「影像」和「記憶」之關聯的思考,其中變化都呈現在東彥的作品當中,而這次與丹麥跨國合作的《光年紀事》在許多層面上都是一個里程碑,這齣令人期待的製作,將在臺北藝術節首演。

周東彥有「影像詩人」之稱。Photo by 高秉均 BG Kao

周東彥。Photo by 高秉均 BG Kao

註 1|近期作品包括與同志軟體使用相關的紀錄片《你找什麼?》、北美館聯展「社交場」中的《可交換城市計畫》、《我和我的午茶時光》、舞蹈劇場作品《空的記憶》等。

從記憶開始

2013 年 9 月,東彥與丹麥的埃爾西諾文化庭院(The CULTURE YARD, ELSINORE)藝術總監麥可・福克(Mikael Fock)相識,並在 2014 年 5 月受其邀請至由文化庭院主辦的丹麥點擊藝術節(Clik Festival,註2)觀摩,這是狠主流首次接觸到由麥可所發展的 4D box 舞台與操作軟體,也算是「台北—哥本哈根計畫」的源頭。2015 年 5 月,藉由文化部的補助,狠主流成立了團隊前往丹麥正式參與點擊藝術節,在這特殊的黑盒子裡進行創作,那是第一個版本的《光年紀事》。

在這次經驗中,團隊面臨了許多挑戰,首先是文化衝擊。這是一個跨國合作的計畫,也包括一位丹麥演員。每一年,丹麥與台灣的團隊都會互相拜訪,持續進行創作,包括階段性呈現,總共歷時四年。執行製作亭潔說這是一個慢慢剝除雙方對彼此的表面認知的過程,因為有時間、有心,來自兩種不同文化的團隊有機會真正走入對方的生活中。

旅程的起始點在丹麥。東彥、台灣演員魏雋展和丹麥演員 Kasper 在這裡的排練場一起產生了《光年紀事》的故事雛形。首先他們從「快樂」這件事情談起。在歐盟的國家快樂指數排名中,丹麥幾乎一直是「全世界最快樂的國家」,於是他們試圖透過對話發現丹麥人快樂的秘密,而臺灣人對快樂的想法又是什麼。但人的思考模式具有一種二元性,就像輕的體感是與重的體感一同被我們覺知,快樂的意義是與不快樂一同被理解,東彥說,當團隊開始在回憶中搜尋快樂的片段,悲傷的片段也會同時浮現。去梳理這些片段的關係的過程中,一種在個人、在集體之間的「回憶的交叉與融合」出現了,於是主題又悄悄回到回憶的性質上。

《光年紀事:臺北-哥本哈根》呈現精華。

Kasper 在創作前期分享了兒時母親所唱的兒歌〈太陽變紅了〉(註 3),裡頭描述太陽如此紅,黑暗要來了,太陽死了,狼在門口,該去睡了。雖然看似只是分享兒時回憶,但兒歌是文化集體的產物,可以看出一個文化群體的某些世界觀,或甚至面對恐懼與死亡的方式。而魏雋展也分享他在基隆的兒時記憶,這樣的分享在日後都將成為創作的養分,使得兩人、或甚至兩個文化的個人、群體記憶在劇作中交融與對話。

註 2|麥可將這套多媒體劇場裝置搭建在丹麥文化庭院,並在每一年都舉辦點擊藝術節,邀請各國藝術家來這個特殊的黑盒子進行創作,在呈現中,也去檢視系統的問題,並持續升級。

註 3|〈Mother, the sun is so red〉是一首丹麥兒歌,內容敘述太陽下山,小男孩害怕著這隱藏在黑暗中而改變樣貌的世界,對母親囈語。

4D box:影像作為一種獨特的敘事工具

在發展文本的同時,整個團隊也開始努力熟悉這個複雜的劇場科技裝置。4D box 的整套系統其實是多種多媒體裝置的綜合,整合了 3D 浮空投影、人體數位感測、即時投影等科技,並使它們同時可被運用在一個舞台空間內。上述這些裝置常見於目前各種大型演出,周杰倫在「跨時代」演唱會中的 360 度立體成像就是一個例子,而多媒體互動裝置也常見於許多當代藝術創作中。但要將這些系統集結起來則是較為複雜的工作,且演出場地也具有特殊性,每次的呈現都必須重新搭建這個舞台。

這特殊舞台的概念其實來自 19 世紀的幻覺裝置,由科學家 John Henry Pepper 首先展示,之後就常被運用在魔術表演中。在觀眾能夠看見的舞台下方、後方或旁邊,有另一隱藏的舞台,兩個空間之間有一面玻璃或塑膠模呈 45 度角,幾乎隱形。假設我們在隱形的房間裡面放置一位扮演鬼魂的演員,當主要舞台的燈光暗下來、隱藏舞台的燈光較亮時,這位演員的形象就會以影像的方式被投射到主要舞台上,遂呈現憑空出現之幻覺與魔術的效果。4D box 舞台的原理也一樣,只不過加上了現代投影技術與互動感側的感應器,能做的效果大不一樣。

左起:周東彥、丹麥藝術總監 Mikael、新媒體藝術家 Carl Emil Carlsen。

有了裝置以後還必須要有操控工作,透過新媒體藝術家卡勒密爾・卡森(Carl Emil Carlsen)設計的一套相應的軟體,在藝術節期間來自各方的團隊得以使用與操控這套裝置進行創作,而觀眾觀影時也需配戴 3D 眼鏡。雖然對多媒體裝置十分熟悉,但《光年紀事》的團隊還是花了許多時間熟悉這套系統與裝置。在由紀錄片導演陳彥豪拍攝幕後紀實影片中,可以看見這些工作過程。東彥說:「它好新、好好玩、好難用。」

呈現影像的過程如此辛苦,也讓團隊反思一個關於劇場創作的問題:說故事真的需要影像嗎?如果一齣劇場作品在創意、敘事方面不用影像的介入也可以成立;如果影像在劇場作品中只是使畫面變得更漂亮,那為什麼有必要耗費大量資金、技術、人力來做這件事?在長久以多媒體形式創作的過程中,東彥也曾經感到質疑,而現在對他來說,在一齣多媒體劇作中,他期待影像不只是背景,而是獨特的敘事工具。

影像作為東彥長期以來的創作形式,其實也有主題上的原因。對東彥來說,回憶一直是重要的創作主題,而在「影像」與「回憶」之間,他看見了有趣的相似性。回憶影像的運作方式十分複雜,即使我們多想透過描述完全將之向另一個人呈現都是不可能的,於是回憶片段的觀眾只有我們自己,而影像藉由各種設計與重新配置,能夠呈現與回憶影像十分相似的質地,例如其扭曲、具無限細節與稍縱即逝的性質。但在面對新穎的裝置時,創作內容很大一部分取決於裝置本身,敘事與形式之間的拉扯就出現了。

投影的椅子,並不比真實的椅子不真實

在面對這個問題時,魏雋展從演員的感受上說起。其實在與東彥合作之前,魏對多媒體劇場有一定的懷疑。長年專注於以身體出發的劇場,加上默劇的訓練,他相信光是演員的身體、想像力就可以使觀眾看見本不存在的事物,進而達到一種敘事。而在《光年紀事》的舞台上,在台上的他與 Kasper 其實是唯二無法看見整體畫面的人(因為他們就身在投影之中)。透過導演的指示,他們知道何時要在哪個位置進行表演,但浮空投影裝置所呈現的畫面頂多只出現在他們的眼角餘光(觀眾看不見的、位於主要舞台下的隱藏舞台),於是表演邏輯是一樣的,演員依然在以想像力與無形的事物互動,只是空間關係變得較複雜,需要經過多次模擬才能保證觀眾接收到的效果。

Kasper 於 2016 年台灣呈現的《光年紀事》。Photo by 王鴻駿 WANG Hung-Chun
魏雋展於 2016 年台灣呈現的《光年紀事》。Photo by 王鴻駿 WANG Hung-Chun
2016 年台灣呈現的《光年紀事》。Photo by 王鴻駿 WANG Hung-Chun

於是關於影像的虛實問題,魏有一套獨特的見解。許多人會認為使用多媒體媒介的劇場作品在本質上與傳統有不同,例如傳統戲劇的台上有真的椅子(實),但浮空投影的椅子卻是假的(虛),但其實在我們面前產生影像的元素就是光和粒子,它們並不比椅子更不真實,於是對魏來說,多媒體就像偶戲一樣,只是眾多形式中的一種,只是在偶戲時要習慣與偶相處,在 4D box 中則是要與這個空間與裝置相處,而作為創作者要自問的是:「我的想像、演員的身體可以如何參與這種表現形式?」

在聽完創作者的分享,不得不承認在使用這個裝置時,大家都感到有相當程度的侷限與困難。魏分享很多時候,當他們坐在電腦前面看素材時,在劇本上有些新想法,但最後影像無法實現,就必須尋找其他方式來說故事。但這樣的侷限不代表嘗試是毫無道理的,有時在使用的方面更大膽,反而可以發現系統可改進的方向,而這也是文化庭院希望定期邀請團隊使用這個舞台裝置做呈現的其中一個原因。而東彥相信當對這個系統越熟悉,在敘事上就越能借力使力。的確在四年中的四次呈現裡,《光年紀事》的面貌不斷改變,但改變的不只是技術的進步。

其實不只是 4D box 的劇場技術,任何影像的敘事都一直在隨著科技進步而變化。到底我們在 VR、「未來3D」或 4D box 的影像中尋找的是什麼呢?透過任何媒介,說的都是人的故事,即使科技能夠做到再美麗的畫面,我們首先關心的會是敘事的層面。在四年裡,「快樂」作為《光年紀事》的主題,從概念與經驗的討論,逐步進入故事層面,文本由演員自身經歷和丹麥的安徒生童話故事〈小美人魚〉串起,而東彥分享在 2018 年的版本中,連小美人魚都消失了,唯其故事概念依然以某種形式留在文本中。而從「快樂」,創作者最後進入的是回憶的結構與運作,而哪裡包括我們最深、最遠、隱藏起來的回憶呢?是夢境。

2016 年台灣《光年紀事》。Photo by 王鴻駿 WANG Hung-Chun
2016 年台灣《光年紀事》。Photo by 王鴻駿 WANG Hung-Chun

也許「夢境」是表達回憶影像方面,4D box 的特殊性所在。在夢境中我們面對著回憶的總和,而事物之發生不再遵循邏輯的聯想原則,於是空間會突然崩塌、一個人的記憶可以與另一人的融合,有限的空間在瞬間變成了整個宇宙。從演員的世界出發,在 4D box 的裝置裡被這些影像包圍,此時我們比自己能夠想像的、看見的、感覺到的「更小」,就像在夢與幻想中一樣。

《光年紀事》如夢似幻、虛實交錯的影像首先是來自於創作者們的想像。先有想像,接著才能與多媒體媒介發生關係,並在與其的互動中找到一種獨特的敘事方式。在之前的訪問或分享中,東彥曾提過,對「記憶」的主題有興趣是從閱讀莒哈絲作品開始,其中像是隨時要佚失卻因此無比清晰的回憶斷片,在《光年紀事》的某些片段中被以影像的方式表現出來。而在 4D box 裝置下,舞台上的演員從「在場」的存在瞬間變成光與粒子,這是屬於它的特殊語言,就像操偶的演員可以在一個翻身變成一具偶的邏輯是類似的,各種媒介皆提供了敘事的特殊性,而如果 4D box 在此創造不同於其他媒介的知覺與體驗,那此時它就不再只是配角,而是與演員、與創作者一同說故事的角色與空間了。

【《光年紀事:臺北-哥本哈根》,臺北藝術節二十週年開幕節目】
時間|2018. 08. 11-08. 19
地點|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廳
購票兩廳院售票

撰稿:于念平

圖片提供:狠主流

劇場 周東彥 光年紀事 4Dbo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