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幢漂亮的白房子建在半山腰上,俯瞰半個城市通明燈火。大片落地窗昂首炫耀著四面採光,我在大理石打造的中島前一站,被光線照瞇了眼,窗外是木製按摩池,再往外,是整片綠油油山景。跟一般我們常見的吶喊著快看我呀我很貴的那種裝潢不同,這房子的一切都那麼恰好,幾座實木書櫃與調酒專用的酒櫃成了偌大房內唯一的隔間牆,主人周遊各國蒐集的中古家具與油畫畫作,畫龍點睛地妝點著以大量木質調為主調的房子。這無疑是我們看過最有品味的家,唯一跟奢華扯得上邊的,是那間恆溫恆濕、四面牆上陳設著名牌包的房間,女主人精心設計,將她的愛馬仕香奈兒包包蒐藏放進內凹設計的牆面,嗨柏金、哈囉凱莉,外場妹妹眼凸嘴歪,只差沒從頭到腳貼在玻璃上膜拜。

我們在那美麗的房子裡做了三場宴會,房子視野好採光佳,備料時不時抬頭望向遠方山谷,總想吶喊 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我們在那裡做紅酒煨梨,外面裹上一層義大利蛋白霜,再用火槍微微燒過、也做麵疙瘩,配上各種海鮮,與從西班牙帶回的番紅花。客人喜歡飯後吃點水果,隨手做了紅酒版本的水果沙拉 macedonia 給他們,賓主盡歡。客人稱讚菜好吃時,主人微微臉紅開心地不斷斟酒,宴會才剛結束,便跟我們預訂下一次時間,如此這般合作完第三次,主人照例約了下一次宴會時間,「這次比以往都要重要,跟重要朋友一起過節,熱鬧一下。」

我們以往常三次的預算標準開菜單,放了心愛的節慶菜色,滿心興奮寄給客人,客人在子夜回電,我晚睡,愈夜精神愈好,我們於是開啟了第一回合的華爾滋:

and 1, and 2, and 3——客人說:「都合作這麼多次了,怎麼不降價?」順勢將我帶入她巧妙的小旋轉中,我扭身,試著跟上:「其實已經打過折了,您說過是更重要的客人,我們維持之前預算,但已盡量開給您更豐富、更好的食材。」——and 1, and 2, and 3——她優雅擰轉:「總共才 15 道菜,不覺得太少了嗎?」我滑步跟上:「15道菜還沒包括我們招待的冷盤起士呢,每道都是手工製作,食材用得也好,您知道的。」她移了移重心:「不然把兩道蔬菜拿掉,給我們換一道和牛吧?」

這招打壞了舞步的節奏。我腳步踉蹌:「這食材成本不一樣的⋯⋯。」我明顯敗陣下來,不圓滑的華爾滋簡直四不像,她也沒勁兒繼續,草草結束第一回合:「晚了,明天再討論吧。」

隔天半夜 12 點半,電話響起,第二回合開始:右轉步、左轉步,她蓄勢待發:「我們討論了一下,覺得太貴了,預算改為一人 xxx,15 道菜。」那大概就是中價位餐廳點三盤半到四盤義大利麵的預算。我於是鬥志滿滿,決心跳完這支舞:「這實在太為難了,您這預算去自助餐廳都不能吃到 15 道菜了,何況我們是外燴到府。」她踩著迂迴步,「這樣好了,甜點我們自備,妳把兩道蔬菜拿掉,幫我加一個和牛、再多加一個海鮮料理如何?」我順勢跟上:「兩道蔬菜跟甜點的預算無法跟和牛與海鮮料理相比,這樣需要多一點點預算⋯⋯」客人冷哼一聲:「都跟你們合作三次,難道一點點都不能折扣嗎?我們可是很有誠意的,你們也應該釋出誠意,這樣才能繼續合作呀。」她清了清喉嚨,聲音帶點磁性,很是好聽:「就這麼決定啦,你們把菜單改一改,我們可是三天內可以付訂金喔。」

我天性鄉愿,討厭與人為惡,與人衝突後常失眠數日反覆思量:千錯萬錯肯定我的錯,不該與人磨擦不該任性執拗情緒打結。當然與情人的爭吵不在此範圍:千錯萬錯肯定他的錯,磨擦任性執拗情緒打結實屬正常。行走江湖跟與情人相互折磨是兩回事,有件事倒是相當,討厭提分手,會得罪人的事說什麼也不想幹。但那一夜我輾轉難眠萬番思量後,終於決定寫下人生中第一封分手信,分手不是你對我錯的選擇題,而更像個申論題:論你在關係裡的所需所求是否被滿足,論怎樣的進退可以接受⋯⋯

「親愛的客人,

謝謝您們的支持⋯⋯(中略)

節日期間,您開出的預算,即使去餐廳都很難吃到豐盛的一餐,何況外燴服務是服務到府,背後的人力跟心血其實是用金錢難以衡量的。自助式的外燴通常是食物做好後送到府上,而我們則是除了三天的備料外,還另外到現場烹飪,以求做出最新鮮的食物。

如我在電話中向您解釋,因為已合作過三次,我們沒有像一般行情那樣,限制您們的最低人數與最低預算,這是我們表現友好的方式,然根據您所安排的預算,目前的菜單是我們相信在目前預算條件下所能排出的最好選擇。您的需求我們精算過,發現真的難以達成,和牛、海鮮拼盤等菜色同時出現在菜單上,不是我們賠錢,就是得給您們劣質的食材,這都不是我們樂見的。

由於不希望破壞您與重要朋友的節日,替您找了幾間品質不錯的外燴服務,希望您們不要因為我們的不足,無法度過美好的夜晚。再次謝謝您們一直以來的支持。」

我連夜上網研究,不愛你了仍希望你有好歸宿那樣,找了各種適合推薦給主人的外燴服務。當然也詢問了幾個同業好友,被憤然拒絕,差點連朋友都做不成:「這種預算跟這種人數的外燴,給我們兩倍價錢都不符成本,不可能出得成呀,這種爛攤妳少介紹給我了!」

當然從此再也沒聽到白房子主人的消息,我不時會想起在那山腰上邊備料,邊幻想自己是世界之王的巡演經驗。

【你情我願華爾滋水果沙拉 Macedonia】

Macedonia 水果沙拉不僅時常出現在義大利餐廳、路邊小店的菜單上,也常出現在家庭風景中,其實就是把當季的水果切成丁,倒入鮮榨的檸檬汁與糖,攪拌過後就是清爽的飯後小點。我在佛羅倫斯一個慵懶有魅力的女士家中,則吃過紅酒版本的Macedonia,紅酒加了糖、柳橙皮,將喜歡的水果切大塊後(「如此較有口感,我更喜歡呢。」她眨眨棕色的大眼如此說著)拌入,上面撒上一些增添口感的松子或杏仁以及新鮮薄荷葉,成為完美的一餐結尾。天熱時啥都不想吃,有時候只想做一大碗 Macedonia 抱著吃,度過整個煩躁且水逆的夏。

【廚子的馬戲團巡演】
本想取名為布萊梅樂隊廚房之旅,得知年輕孩子們不知布萊梅是何物後,無限悲痛:原來我也成為老扣扣。這是個在大城市夾縫求生僥活下來的廚子,四處扛著烤箱鍋碗煮飯的類公路移動廚房故事,我召集各路人馬而成的外燴雜牌軍好似馬戲團,遠征四面八方,雜耍獻計娛樂人客。

前往外燴的路上,戴著墨鏡聽 Led Zeppelin,經常想像自己是世界巡迴的搖滾明星。到達目的地時,黑色搖滾夢終要退散;在陌生廚房安頓妥當後,回復我身為廚子的職責:上菜。 

本專欄部分事實經過修改,若有雷同,真的是巧合。

【Yen】
愛吃鬼、廚師,一事無成,燉肉之餘讀書煮字,對吃喝與料理有難解的癮。因嗜吃走入專業廚房,在義大利與倫敦各餐廳揮灑血汗後頓悟:「不是瘋子不成廚」,為廚與優雅做菜毫不相關,著迷於混亂出餐時腎上腺素衝擊感,痛並快樂著。著有《獻給地獄廚房的情書》一書。

粉絲專頁:獻給地獄廚房的情書

撰稿:Y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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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溫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