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薇薇安・邁爾至今仍是一個神秘的名字,人們極力想解開她的秘密,從她的保母身份、她留白的感情生活、她悠遊於街頭的人群、她從自拍裡捕捉的老去、她古怪又孤癖的生活方式⋯⋯。她之所以令人好奇,除了那生前未曝光的逾十萬張照片,還有她的低調行事。薇薇安.邁爾幾乎沒有為自己的作品留下過字面上的背書、理念的說明。一位不曾解釋自己的攝影師,為何她的攝影留下了如此強悍的影響力?《找到薇薇安・邁爾》藉由作品的導讀、與編年紀錄的攝影照解開了人們對薇薇安.邁爾的好奇,撇開從媒體報導她的窺視,我們正式從作品理解一個攝影師的一生紀錄。
 

本文節選自《找到薇薇安・邁爾》中〈失物已領——薇薇安・邁爾的人生與攝影〉,導讀人梅爾文・海弗曼以薇薇安・邁爾攝影的時間斷代介紹她的生活背景與鏡頭關注的範圍。

屢屢在鏡頭前正視自己

芝加哥市中心是邁爾會前往蒐集感興趣題材的地區之一,照片風格從甜美到殘酷,有時心滿意足有時焦躁不安,不一而足。這些特質同樣可以在其他她所工作的郊區家中或鄰里照片裡發現,拍攝主題往往是與她生活的孩子、孩子的活動以及一同前往的地方。這些照片通常在室內房間、院子或在橫跨三條街區的安全社區裡拍攝,呈現舒適的居家環境,諸如車道停放最新款的轎車、花園裡盛開玫瑰,孩子們在夏日豔陽中玩耍等。

然而,邁爾也曾在打破冬日寧靜的暴風雪時期,拍攝陰鬱的照片,畫面中,修繕屋頂的人和其他修理工人來來去去,凱迪拉克轎車遭拖吊而去,浣熊被困在前院⋯⋯暗示了美好生活也有困頓之時。邁爾的照片經常出現看電視、在後院蓋碉堡、在沙灘上玩耍的孩子,但是邁爾拍攝哭泣或脆弱的孩子也從不遲疑,她是照顧孩子的保母,同時也是不感情用事的攝影者。對她而言,所有人事都可受公評。比如,有一天,社區的某個孩子放學騎腳踏車回家的路上被車子撞倒在地,可能被嚇壞了或受了傷,一群憂心的旁觀者馬上靠攏過去,但邁爾並沒有,她遠遠站著,拍攝整個過程。

令人意外的是,邁爾雖然戒心很重,卻經常在相片中正視自己。自從開始使用祿萊相機,她在往後的攝影生涯中時常自拍。商店櫥窗的玻璃、路過的車子金屬外殼等各式形狀、大小的「鏡面」,出現在許多自拍照中,我們可以看到邁爾手持相機的模樣。有時邁爾逆光自拍,因而鏡頭上人影黯淡,不過倒也不至於無法辨認,她那一年到頭配戴的帽子和外套幾乎成了個人註冊商標。在某些照片中,她是中心主角,但在某些照片中,她會刻意讓影子從相片的底端或側邊破格而出,融入她所拍攝的景物之中,這種業餘攝影者經常犯的攝影失誤反而成了她刻意為之的自拍主題。

邁爾的作品風格通常不加矯飾,其自拍照之所以值得一提,是因為隨著年歲增長,她的自拍風格也愈來愈隱晦。早期在紐約,以及在芝加哥的最初十年,或旅行時拍攝的自拍像中,她看起來最快樂。雖然她從來不刻意在鏡頭前故意擺拍或故做純真,但照片裡自然甜美的樣態,顯示她似乎很享受拍照的樂趣。但隨著時光流逝,她對攝影維持一貫的封閉態度,後期自拍像中出現的漠然表情和動機愈來愈難以解讀。綜覽克勞德・卡恩(Claude Cahun)、伊爾賽・賓(Ilse Bing)、莘蒂・雪曼(Cindy Sherman)、南・戈丁(Nan Goldin)這些經常自拍、風格迥異的女性攝影師們,邁爾與她們有相似之處,卻也不盡相同。

邁爾的自拍照具有展演的性質,因為她總是有意識地選擇拍攝地點、擺拍的姿態。不過,這些照片的重覆性,還有邁爾再三自拍的這個事實,才是這些照片有趣之處。既然這些照片並不打算公開,這種不斷重複展現自己的行為肯定並不只是出於好玩的心理,背後應該有原因。也許這些照片有日記功能,可以記錄邁爾遊歷過的地方,或記錄某些我們並不知曉的重要時刻。既然攝影能凝結時光,也許,邁爾之所以拍這些照片是想幫助自己思索、面對老去的事實。也許,從某種存在主義式的角度來看,這些照片幫助她偶爾宣洩自己在世上所感受到的孤獨。又或者,這些自拍照純粹只是讓她整頓自己、重申自己是攝影師的方式,無論當時她替誰工作、做什麼工作維生。

邁爾留下的作品實在太多,因此可以整理出其他型態的照片與不斷重複的主題,有些讓人出人意料。認識她的人知道邁爾喜歡邁著大步走,但是她不斷拍攝人們停在街上,雙手反剪於後的照片;邁爾似乎沒有談過感情,但是她拍別人牽手的照片;穿著飄逸長袍的修女經過身邊時,她總是忍不住拍下她們的身影,讓這些在街上飄然而過的修女們看起來像超現實的人物。如同許多在大蕭條時代長大的人們,邁爾特別注意人們渴望和購買的東西,也特別受商店和百貨公司的櫥窗與陳設所吸引。她會拍一些奇怪的存證照片,比如提醒自己記得的文件(支付給她的支票、保險文件、醫療紀錄等),也拍被遺棄的東西,比如遭棄置的帽子或瓶子、丟棄或掉到地上的食物,以及撿食這些食物的松鼠與鴿子。

但邁爾揚棄所謂「優雅又女性」的風格,納歐米・羅森布拉姆(Naomi Rosenblum)在《世界攝影史》(A World History of Photography)書中提及,「優雅又女性」曾經是女性攝影的預設風格。邁爾會拍一些侵略性強烈的照片,比如直接將鏡頭探進打開的車窗,拍攝睡著或在前座臥躺者的照片。雖然她的作品並不特別關注情欲,但卻不時注意一些和「性」相關的標示,比如墮胎廣告的破傳單或貼紙,情趣商店、脫衣舞吧和成人電影院的招牌或店面標誌,以及不知為何出現在街頭垃圾桶裡的男性雜性感女郎拉頁圖。

大眾媒體愈來愈強大的影響力和能見度是邁爾持續拍攝的主題,馬素・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一九六四年出版的《認識媒體》(Understanding Media: The Extension of Man)一書,以及普普藝術興起等文化風潮,引發了批判媒體影響力的爭議。在她所拍攝的居家風景中,電視經常是她關注的焦點。除此之外,她經常拍攝電視螢幕,彷彿想記錄電視上吸引她注意的人或物。

她對明星相當著迷,身為影迷並關注外國藝術電影,邁爾經常拍攝電影海報、戲院看板,也會耐心在警方架設的路障後方等候,一睹奧黛麗・赫本(Audrey Hepburn)和愛娃・嘉德納(Ava Gardner)等明星入場或在首映會簽名的風采。邁爾在紐約、芝加哥和洛杉磯都曾快拍知名藝人和公眾人物的身影,包括東尼・柯蒂斯(Tony Curtis)、蓮納・荷恩(Lena Horne)、魯道夫・紐瑞耶夫(Rudolf Nureyev)、傑基・葛里森(Jackie Gleason)、法蘭克・辛納屈、金・露華(Kim Novak)、馬歇・馬叟(Marcel Marceau)、桑德拉・迪伊(Sandra Dee)、拳王阿里(Muhammad Ali),以及葛洛莉亞・斯旺森(Gloria Swanson)。就像其他所有成千上萬追蹤明星動態的民眾,邁爾也無法抗拒《半夜雜誌》(Midnight)和《國家詢問週刊》(National Enquirer)這種以粗大聳動標題吸引讀者的八卦雜誌誘惑,渴望得知那些得天獨厚的人們不那麼光彩或落魄時的遭遇。

奧黛麗赫本

邁爾同樣也會出現在一些場合拍攝公眾人物以及權貴,比如愛蓮娜・羅斯福(Eleanor Roosevelt)、約翰・甘迺迪(John F. Kennedy)、吉米・霍法(Jimmy Hoa)、理查・尼克森(Richard Nixon)、納爾遜・洛克斐勒(Nelson Rockefeller)和英國查爾斯王儲(Prince Charles)。一九六〇年代開始,尤其是一九七〇年代,邁爾所拍攝的很大一部分照片都和甘迺迪家族相關的頭條和故事、水門案爆發的新聞以及芝加哥的政治動盪有關。邁爾拍攝當地報攤上堆積如山的日報、送報小弟丟到車道上用橡皮筋捆好的成卷報紙,還有那些看完就變成舊新聞、被丟棄在垃圾堆的報紙,這些時效短暫的東西透過她的攝影反而被永遠保存了下來。囤積報紙是邁爾保存時間或留待往後溫習世界的一種方式,攝影對她而言,或許也有同樣的功能。

邁爾儲存資訊的欲望不只表現在攝影上,也表現在其他媒體素材上。在她過世後發現的文獻中,包括一百五十卷她所拍攝的家庭錄影,大部分都是八毫米彩色三分半鐘錄影帶。和她的靜態攝影不同的是,錄影內容盡是郊區和市區的日常生活,或者不尋常的事件,比如火災或遊行。雖然邁爾能使用祿萊相機展現驚人的構圖、攝影天分,但以攝影機拍攝的錄影相較之下卻顯得搖晃、模糊。就像當時大部分的業餘電影拍攝者,她也會忍不住搖鏡或將鏡頭拉近,但拍完並不會回頭剪輯整理影像的敘事。儘管如此,這些零星的影像紀錄顯示,她相當積極研究任何可以取得的影像紀錄技術。

當手提錄音機開始推銷給廣大消費者的時候,邁爾也試過。錄音帶裡記錄下她獨特嗓音的腔調、唐突的幽默感,以及強烈的個人意見。舉例來說,某卷錄音帶錄下她前往雜貨店探問民眾對尼克森總統一九七四年請辭的看法,你可以聽見她催促對方說出意見並斥責對方,也可以感覺到那些人聽到她要求錄音時嚇了一跳。其他錄音帶還能聽到她自得其樂地描述某些好萊塢男神明星光芒褪色的故事。比如,她曾見過演員道格拉斯・范朋客(Douglas Fairbanks),形容此人「氣色不佳」;她也曾大受娛樂地轉述一名女人告訴她的故事,對方說她親眼見到默片的萬人迷演員魯道夫・范倫鐵諾(Rudolph Valentino)時,竟然發現他長得其實並不帥。

邁爾的照片、錄影和錄音帶顯示,記錄生活經驗的過程,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活動。透過傳媒,尤其透過攝影,邁爾既能參與生活,又能同時化身為生活的觀察者。她的作品就和攝影的本質一樣,正因為能夠表現反差,同時能表現距離感和親密感,達到人在現場卻又置身事外的微妙平衡,所以特別有力量。

 

找到薇薇安・邁爾

作者:約翰‧馬魯夫
譯者:陳逸如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18.07

撰稿:李姿穎 Abby

資料提供:有鹿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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