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盛:

好久不見。想之前臉書上,你常分享你寶可夢手遊的最新進度:捕捉、練等、戰鬥。你癡迷寶可夢。那陣子,全臺灣都為這些虛擬的小動物瘋狂。想借重你對日本文化的深厚理解(動漫作為日本精神的產物,背後必然依循一樣的邏輯),請你從「動物變態」的角度分析風靡亞洲的寶可夢風潮:如果寶可夢就是一種「動物變態」──鯉魚王不是鯉魚,而是名叫鯉魚王的寶可夢,能發招接招、能進化成龍。牠一進化,便從「半虛構」來到了「全虛構」,或說對久遠的虛構集體意識傳統(龍),進行了毫不變態的複製(暴鯉龍能做的,龍也能做)──那麼,變態之後,為什麼他們就如此討人喜歡呢?

  親愛的阿佑,你的提問倒讓我想起一本書:中澤新一《寶可夢的神話學》。這本書最早出版於一九九七年——這是第一代 Game boy 版寶可夢紅、綠與藍版發售的隔年——原名《口袋中的野生》;到了二〇一六年,趁著手遊「Pokémon Go」推出與「寶可夢」二十週年,出版商又將此書更名改版,重新上市。

  此書乃中澤新一在看到「寶可夢」發售之初受歡迎的盛況,而興起寫下的分析;他認為孩子們會沈浸其中,正是因為在「寶可夢」的世界裡反映著現代社會裡已經消逝的「野性的思維」(李維史陀語),又譬若各種寶可夢被分門別類、屬性相生相剋,則反映著人類原始的心靈結構云云(一如《神話學:生食與熟食》)。此外,不只李維史陀,中澤新一認為寶可夢的交換反映著牟斯的「禮物交換」論,還甚至援引弗洛伊德與拉岡,從愛慾(eros)與死亡慾(thanatos)、主體與 object a 來分析捕捉野生寶可夢的意義。總之,在寶可夢剛面世、整個遊戲世界觀還清濁未分混沌如卵之時,中澤新一不知該說是慧眼獨具還是借題發揮,就已寫下這本不足兩百頁的小書,雜揉當時法國最新潮的各家文化理論,見證日法友好的精神交誼,同時為二十年後的我們作註(諷刺的是,這些在當今台灣的智識環境看來,竟然依舊「新潮」)。

  不過在我看來,此書其實堪稱現下許多「知識型網紅」科普作為的先驅,只是他的手段更加純熟,更懂得包裝言論與自身姿態。「讓我把很難的理論用很簡單的語言說給你聽」的這種直白且試圖濃縮精華的敘述模式,實為行銷學裡最下等;真正高明者懂得借力使力、循循善誘,表面上講寶可夢,骨子裡談結構人類學,說到深處還要懂得混搭跨領域引譬連類,讓人覺得夠炫也夠玄,才有吸引力。畢竟,能一眼望穿,誰想看第二眼呢?是了,親愛的阿佑,人類就是如此矛盾,順著語言文字的指引卻總是愈走愈歪,相反地,有時候繞遠路居然反而比較近。所以其實,我真正想聊的,先從中澤新一這個人開始。作為研究密宗的人類學者,他的第一本著作《虹的階梯》大大影響了奧姆真理教,更是教團裡除教主麻原彰晃之著作外,唯一可流通的書籍。在奧姆教興起正盛之時,中澤新一曾與之要好並大力稱讚;一九九五年殺林毒氣事件後,中澤對此不發一語;然後是九六年,寶可夢面世,然後是九七年,中澤的這本書出版,卻一改宗教人類學的方向,談起新潮文化理論。有論者認為中澤的著作形塑了奧姆真理教思想的核心,是故應受批判,卻也有論者認為那只是胡亂解讀中澤著作的結果,中澤毫無責任,兩者至今無定論,一如討論起海德格與納粹,無人能斷定兩者在思想上的共鳴雷同,該算是偶然還是必然,又該部分接受抑或全盤遺棄。

  但在此我並不是想要評論中澤新一或海德格,而是,阿佑,看了這些,不覺得人總是在誤寫總是在誤讀,總是在愈自以為接近神的時候愈顯得墮落?追求優秀、追求靈性、追求超越,結果竟都是無情地抹滅其他生命。以正義之名的戰爭還會少嗎?以愛為名的傷害曾經消失過嗎?我們其實從來無法斷定人類自身所創造之物會導致什麼,唯一能肯定的只有,所有我們覺得能讓自己「更像個人類」的種種「文明」舉措,都掩飾不了我們的肉身就潛藏著獸之本能的事實。

  承認吧,所謂「人」,根本上是「獸」的不完全變態;愈不完全或愈意識到自己的不完全,才愈渴求完全。為了完全變態,我們想像,我們虛構,我們給自己訂立標準,我們投射,而那不就是鯉魚王與暴鯉龍各自的模樣?活在世上,誰不是漫無目的無謂跳動的鯉魚王,又有誰不曾夢想有朝一日脫胎換骨,進化成君臨天下統宰戰場的暴鯉龍呢?我們當然喜歡這個自遠古以來從未真正實現的虛構的力量幻夢。

  沒有幻夢的不足以稱為人,過度追求幻夢的下場卻往往不配做為人。也許就是我們的不完全變態裡那些變態了的部分找到了解決方法,發明出遊戲,例如「寶可夢」世界,將剩餘那些不變態的部分,都安安全全收攏了進去。我們渴望變態,但能進化變態的不是我們,而是寶可夢,我們只能手握寶貝球,以為自己像神一樣能夠掌控或支配什麼,殊不知真正被收服的,還是我們自己內裡,那些無論是關於暴鯉龍的部分,還是關於鯉魚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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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軒給盛浩偉的提問:身為人類,真心覺得人類是好無聊的物種喔,吶,你知道為什麼嗎阿佑?因為人類不變態。蝴蝶可以享受毛毛蟲和蝴蝶的兩種「蟲生/蝶生」,青蛙可以一輩子專精游泳與跳躍兩種技能,就連蛇或螃蟹不滿意自己外表都有數次脫皮的機會。這樣說起來好像不怎麼變態的哺乳類動物都很無聊,但是,不,只有人類無聊,因為人類不只不變態,還反變態。但凡真正異於眾人與主流,就是病,就是「變態」;誰知道那也許只是想活得更多采多姿。我說親愛的阿佑,你內心最想變態的,是什麼呢?

回應全文刊載於《幼獅文藝》107 年 9 月號|動物變態中◎盛浩偉、林佑軒

專題統籌:李姿穎 Abby、馬翊航

撰稿:盛浩偉、林佑軒

攝影:蔡詩凡

設計:BIOS Des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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