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認真你就輸了。」這句話似乎也適用於超現實藝術家。他們不只不認真,還很努力地不認真:拒斥理性掛帥的價值觀,不被任何規範約束,大膽地在理性基調上,加入感性與想像的元素。在《超現實藝術家的謎夢人生》中,作者 Desmond Morris 一一憶述這群風靡於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超現實藝術家們。書中每一篇分別介紹一位藝術家,不從他們的作品出發,而從他們的童年家庭背景,到成年後的我行我素、情史變遷,讓讀者藉由一則則軼事,體會這些怪傑的行為如何慢慢刻畫出超現實主義的樣貌與意義。

 

其中尤以本文摘取〈安德烈・布勒東〉的段落最具有代表性。在豐富的生平介紹外,著墨於他身為超現實主義運動領袖的身份;他的專斷與獨裁,如何打壓異議份子,卻也同時強化超現實主義所著重的精神獨立性。而在藝術上的宏卓貢獻外,布勒東強烈的自我中心主義,厭女與恐同傾向,亦值得百年後的我們深思。

布勒東生於十九世紀末的諾曼第,父親是無神論者,是個警察,母親信仰虔誠,曾是裁縫師。他的童年並不快樂,因為他愛的父親由他不愛的母親所支配。日後布勒東曾形容他的母親專制獨裁、瑣碎惡毒。她責罰他的方式不是在氣頭上揍他一頓,而是讓他站在她面前,冷冷甩他耳光。他母親對超現實主義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因為她對待他的方式,使他終其一生都在追尋童年時期錯過的美好事物。在兒童內心的奇特白日夢和黑暗幻想中,在兒童世界的幼稚遊戲和玩鬧儀式中,布勒東看到某種成年人可能出現的新創意,某種不尊重客觀分析或道德約束的創造力。如果能把這種童年仙境轉換為成年人的創造力,或許他終能取回兒時被母親剝奪的快樂。這正是他在還不滿三十歲時所做的事——在巴黎發起超現實主義運動。

他召集了一小群叛逆詩人及作家,並制訂宣言形式的宏偉計畫。他們將開始根據潛意識直接創作,沒有任何理性、道德或美學的審查。他們的舉止就像「成年兒童」,任由想像力自由馳騁,刻意忽視所有的傳統制式教導。這種新方式需要一套新規則,將在布勒東的宣言中發布。身為自我標榜的組織領導人,他的任務是訂定規則,並確保大家服從規則。也因此,他給自己出了個難題。你怎能叫你的信徒任思想自由馳騁、忽視一切規章制度,而後又突然訂下一套嚴峻法規,希望他們遵守?

超現實主義運動的這種基本矛盾,讓布勒東終其一生為永無休止的論戰和異議所困擾。他必定意識到這一點,卻也喜歡這些糾紛和抗議。他徹底享受在這場運動核心所發生的緊張局勢,有時似乎還刻意激化團員間的差異。理由似乎很明顯——分歧愈多,他身為評判的角色就愈重要。

一開始,超現實主義運動基本上只限於文學、政治與哲學,無關於視覺藝術。布勒東的超現實主義共同發起人納維爾甚至還說:「超現實繪畫並不存在。」問題是,幾位傑出的視覺藝術家立即被這一運動所吸引,想參與其中。隨著納維爾離去,這一問題得到解決,留下布勒東總攬一切。他開始歡迎畫家和雕塑家加入行列,並在1928年出版了《超現實主義和繪畫》(Le Surrealisme et la peinture)一書,為他的新崗位奠立了合理性。此後,視覺藝術家在這場運動中的角色越形重要,直到多年以後,大多數人都已把超現實主義視為一場純粹視覺運動。其文學與哲學的本源已被人遺忘,除了法語圈的專家學者之外。視覺藝術家自然未面臨任何語言問題,也不需要翻譯。世界各地的人都能享受令人印象深刻的超現實主義圖像,卻只有法語流利的人才能真正領會超現實主義寫作的微妙細節。布勒東最後被普遍認為是一場藝術運動的發起人,而不是規劃一種全新生活方式的叛逆哲學的創始人。他順應情勢,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這場運動在世界廣為人知。

布勒東此時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在他控制底下的畫家和雕塑家並不贊同他的基本規則。這項規則指稱,超現實主義組織成員必須拋開個人意志,接受集體行動。另一項規則也讓他們一些人感到不安:他們只准許在超現實主義展中展出作品,如去參加一般活動,哪怕為時短暫,都將被撻伐。這些禁令有時被置若罔聞,使布勒東必須召開會議,討論應對之法。他時常採取強硬路線,為某位藝術家的過失而將他或她正式開除,並要求在場每位超現實主義成員簽署文件,表明贊同他的做法。你要是拒簽,也將被開除,因此布勒東的小小世界絕無民主可言,而是一種獨裁制度。

這一點無疑使布勒東樹敵越來越多。除了被開除的超現實主義成員,有些人則推拒這一組織,從而離去。這些來來去去讓布勒東不得閒,也始終保有其最高領袖身分。在私生活方面,他發覺自己難以和女伴展開關係。他那冷酷專橫的母親所造成的衝擊,對他投入超現實主義或許有所幫助,卻對他的擇偶觀無所助益。布勒東的第一次接觸是在十幾歲擔任一戰醫護人員時發生。十七歲的表妹曼儂(Manon)去看望他,顯然希望他向她表明性的意圖,他卻整晚待在她的陽台上看星星。她責怪他膽怯,他則自豪地告訴朋友,他「抵擋了她至高無上的魅力,讓她感到意外」。不久之後,他確實跟她上了床,卻不以為然,還說:「純屬人工美女!」

布勒東離開軍隊後,不久即捲入巴黎達達主義分子的瘋狂怪誕中,同他們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也確實曾與一個高度情緒化、嫉妒心強的已婚少婦杜布蕾有過短暫戀情。這段期間,給他帶來任何實質影響的女人只有他嚴厲的母親。讀到媒體報導的達達熱潮後,她拖著她極不情願的丈夫, 到巴黎跟她任性的兒子當面對峙。她憤怒揮舞著剪報,說她寧可兒子死在戰場上,也不希望他為了和那些可憎的達達派交往而玷辱家聲。她發出最後通牒——他要麼別再胡鬧,回去學醫;要麼離開巴黎,跟他們回去;否則家裡將斷絕他未來的經濟資助。布勒東拒絕聽從,不得不在一家出版社校稿以維持生計。

他的下一個麻煩猶有過之。他的情人杜布蕾因一時嫉妒,到他的房間破壞所有的東西,包括他全部的信件、簽名書籍以及繪畫收藏,其中有莫迪里亞尼(Amedeo Modigliani)、德蘭(Andre Derain)和羅蘭珊(Marie Laurencin)的作品。接下來是一段黑暗時期,隨著達達運動在巴黎逐漸瓦解,布勒東發現自己賺的錢難以維生。而後,他和年輕富有的猶太姑娘坎恩相識相愛。他們有結婚的打算,儘管雙方家庭都不同意。布勒東的母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不喜歡他娶猶太女人為妻,坎恩的父母則認為布勒東沒錢又沒前途,配不上他們的女兒。布勒東努力賺更多點錢,終於在巴黎舉行婚禮。他的父親到場參加,他的母親卻拒絕出席。坎恩的父母十分大方,給了她豐厚的嫁妝,因此,布勒東有生以來第一次無須為財務擔憂。

他們去了維也納度蜜月,他在維也納和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有一次失望的會晤。佛洛依德顯然對於晤談相當不感興趣,使得布勒東事後拒談此事。日後他曾在文章中形容佛洛依德是個「格調不佳的小老頭」。

布勒東和坎恩次年回到巴黎,搬入新家:噴泉路四十號(42 Rue Fontaine)的一套公寓。這是布勒東第一個真正的家,他一直待在這個住址度過餘生,此處日後也將成為超現實主義的活動中心,因此我們今天在外牆上能看到一塊紀念牌匾上寫著:「超現實主義運動中心1922- 1966」。那些年,布勒東將一整間公寓擺滿驚人的藝術收藏。牆上掛滿部落雕刻和面具、還有畢卡索、基里訶、恩斯特、畢卡比亞(Francis Picabia)、曼‧雷、德蘭、杜象、布拉克(Georges Braque)和秀拉(Georges Seurat)等人的畫作。

《超現實藝術家的謎夢人生》

作者 : 德斯蒙德.莫里斯( Desmond Morris )
譯者 :何佩樺
出版社 :原點
出版日期 :2018.09

撰稿:馬揚異

攝影:洪以樺 Chair Hong

圖片提供:原點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十一月選書 超現實 藝術家 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