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雙年展」自 1998 年以來,迄今已進入第 20 年。今年,吳瑪悧、范切斯科・馬納克達(Francesco Manacorda)兩位策展人以「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為題,試圖檢視在當前資源短缺與氣候急遽變化的情況下,生態系統不斷遞變流轉的特質,並嘗試在展覽裡跳脫人類本位主義的窠臼,提出二十一世紀最迫切的環境相關討論,思考這樣的特質如何反映在藝術與機構的實踐中。

本屆台北雙年展主張不同學科的開放合作,展出者不僅只藝術家,也包含科學家、社會學者、都市規劃者、社會運動人士、理論學者與非政府組織等。除此之外,策展人吳瑪悧認為在這次雙年展中的論壇與相關活動、文章等內容,雖較難以視覺、作品的方式被呈現,但其中的討論仍屬於對展覽問題意識的創意實踐。此次隨展覽主題而生的國際論壇,第一場由美國紐約市立大學社會學博士,現任東吳大學社會系教授張君玫帶來的「藝術和理論─後自然、後人類和後殖民的纏繞與衍射」率先破題。

藝術作為動詞:美學、道德與權力之間的內在關聯

「今天的演講沒有簡報、照片、也不會播放影像,在這個文化的空間裡只有我和你們,以及我們做為有機體、做為活生生的身體之間分子化的過程。」

在論壇正式開始前,張君玫以這段略帶詩意卻又具科學隱喻的句子開場,試圖帶領聽眾一起思考、討論從生命演化與文化介入這兩個觀點來看藝術跟理論之間的動態關係。她表示:「這兩個觀點表面上看起來好像相距遙遠,但是我在這邊所要呈現的論點是,我們此時此刻以及這個展覽所做的事情,就是要去結合這兩個觀點的實踐。」

本場演講分為三個部分,首先討論的是「藝術作為動詞:美學、道德與權力之間的內在關聯」。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領軍人物阿多諾(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曾說:「中和(neutralize,或翻譯為中立)是美學自主性的社會代價。」張君玫解釋這樣的過程有可能是一種界線的消融:「當藝術作品成為所謂沈思的、思考的對象時,藝術的價值取向似乎也會被取消或成為沒有行動力的東西。」對阿多諾或其他批判理論家來說,藝術的內在真理關於藝術的批判與反省性,換言之,藝術來自社會,但藝術也不斷在批判甚至反對社會。

張君玫進一步談到,阿多諾的美學強調物質、文化之間交織的動態,而社會學批判理論一開始就不僅是關於人類,更包括非人類的部分;「藝術」讓我們得以對這兩者進行表達,但在現代社會專業化過程中,美學領域被建立之後,藝術反而像商品般被收編。張君玫表示,所謂「中立」其實是一種假象,而這個假象本身也充滿了價值、意識型態以及預設的社會圖像。在阿多諾的觀點中,真實的藝術必然包含內在的衝突矛盾,而這些也是進一步發展的動力。

張君玫強調,即便在自然科學論述的推衍裡,對價值觀念與相關領域的思考亦需要大量的隱喻和想像去形構,她認為在討論「藝術是什麼?」這樣的問題時,必然會觸及文化跟自然的二元對立,以及對這個對立的拆解。「藝術是文化的、自然的,或者兩者皆是?」張君玫認為這個提問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重新思考的對象,因為它不該只是個選擇題。

當代美國哲學家道頓(Denis Dutton)在《藝術本能》(The Art Instinct)一書中,表示藝術在人類的演化中扮演重要功能,他以直立人時期的手斧為例,如果這樣複雜的創作能算是藝術,那藝術便是綿延了超過百萬年以上的事情。張君玫指出,達爾文(Charles Darwin)所說的性選擇機制,指涉的不只是求偶活動,而是更廣義地指在社會中被接受與受歡迎的程度,並進一步關聯到個體與集體意義上自我的動態實現。而這些過程也關於人類有機體跟環境之間的共生演化。

張君玫

張君玫表示,「有機體」可以被理解為各種文化表達的自然素材,「我們已經很習慣人文與自然之間、人文和生物之間,或文化跟生物之間的二元對立。但如果從更動態的角度去看演化論,會發現達爾文,或真正強調過程的演化,從來就不可能是生理決定論,因為生理並不是靜態不變的因素,而是持續演化的過程。生命圖像裡有機體的生命形式跟環境建立的關係,會發展出獨特的認知模式。」她談到符號生物學家魏克斯庫爾(Jakob von Uexküll)指出,所有有機體都活在獨特的感知世界(perceived world)中,並以德文「Umwelt」對此現象進行描述。

「Umwelt」這個詞,一般翻譯成「環境」,但張君玫在此則將之翻譯為「環世界」(surrounding world),同時把被包含在其中的有機體涵蓋進來,因為有機體的結構、功能、感官,會形成有別於其他有機體的世界。如人類雙眼所看到的顏色,與狗、蜜蜂看到的不一樣,若以魏克斯庫爾的方式描述便是:我們是活在自己的感官泡泡中,而這樣的環世界是一座感官或感性的島嶼。

針對魏克斯庫爾說的「感性島嶼」,張君玫認為:「我們的感性島嶼並非靜態的,而是會根據自己的需求去翻譯、建造,有機體和環境是不可分割的,而在其他生命中我們也看到這樣的創造過程。」她認為,這些思考試圖排除人類中心主義,以及文化理論中所談到的人類例外論,「當我們擺脫這些之後,反而能有更深刻的理解,包括這次展覽中指出的重要問題:共同生活。」張君玫將藝術作為動詞,更作為生命在環境中藉以生活的創造性過程。

理論作為動詞:差異化、光學衍射的批判模式

演講第二部分,進入到「理論作為動詞」。延續第一部份的分析,張君玫點出:「藝術是生命和環境的共同創造,理論也是人類在全球生態危機中,思考、實踐活下去的運動。」如果沒有理論觀念,我們雖可以感覺藝術,卻無法在概念上釐清與理解,尤其是藝術在當代生態思考中的意義。如同前述,在藝術創造過程中,感覺和認知會分散、鑲嵌在環境中,如此一來心智活動便不侷限在有機體身體之內,而是動態地扣連到我們棲居其中的系統裡面。換言之,其中牽涉到生態、文化上的認知系統或脈絡。

她談到,藝術從理論上理解就是一種感性的模式,同時也是對異質的生命的實驗,相當程度上是希望造成某種改變與未來性。她也引述澳洲女性主義學家格羅斯(Elizabeth Grosz)所說:「藝術取材於生活所在的、環境裡的物質條件跟材料,唯有當創造的東西可以被攜帶或轉運到其他地方時,我們才會將之視為藝術,像是建築或舞蹈。」有機體在環境中,以感官的選擇、分化、差異化、複雜化、強化等,改變了取材的方向和動態,從而指向未來,因此也才有了藝術。

台北雙年展

2018 台北雙年展展出作品:
菌絲網絡社會(弗朗茲.薩韋爾+太郎+馬丁.豪斯+鄭淑麗+全球網絡節點)《菌絲網絡社會》

張君玫說,從前述的手斧到藝術文化裡的人造物,可以發現實用與美學之間是連續的關係,「如果藝術是關於方向的改變、關於未來,我們可以說藝術本身充滿政治性,因為當你去想像新的藝術、想像新的活下去的方式,就不得不去商榷、判斷、區辨、選擇、決定和挑戰秩序和安排。而藝術更必須挑戰文化和自然之間的既定性,藝術跟批判理論之間的共通點,就是對既定秩序的批判跟改變。」一如張君玫引述當代女性主義理論家巴拉德(Karen Barad)所說:「做理論要求我們要對世界的活性開放。我們要允許自己被好奇、驚訝、驚異所誘惑,允許自己去做從某種角度看來不太理性科學的事情。」

博物館/美術館如何作為一種批判的動態裝置

演講最後一部分,張君玫引述有生物學博士背景的女性主義思想家哈洛威(Donna J. Haraway)所說:「有機體不是天生的,而是被造(made)出來的。」張君玫認為,此處的被造(made)可以改為become,強調被造與造物之間動態的化成。張君玫繼續談到哈洛威 1997 年提出的「衍射」(diffraction)概念,diffraction 指光的複雜作用,在物理學中翻譯成衍射或繞射、散射;有別於反射(reflection),diffraction 可以造成更多差異的模式。哈洛威指出,這樣的光學現象不僅關於差異的產生,更關於差異的差異性。

在光學上,diffraction 是一種被波動的干擾,衍射的方法論比起反射的方法論更讓人意識到觀念和其他物質之間的纏繞。哈洛威說在這個時代中,主流社會應該允許各種聲音來干擾它的主流論述、意識形態,我們要允許自己被干擾,才能產生更多差異的效應,這是當我們在討論如何共同生活時,非常重要的一點。

台北雙年展

2018 台北雙年展展出作品:趙仁輝《當世界碰撞》

而從這邊回到本場演講的總結:「博物館如何可能作為一種衍射的動態批判裝置?」

張君玫引述幾位相關學者的概念,推展出生命藝術和技術之間具有演化意義的動態過程,而在此之中,博物館必然是充滿歷史的東西。她以重新開放的比利時皇家非洲博物館為例,剛果是比利時第一個殖民地,因此博物館中有一座當時傳教士抱著剛果小孩的雕像,上頭寫著「比利時為剛果帶來文明」,這句在當代看來可能備受批判的語句雖被保留,但博物館重新開幕時也在一旁加註歷史脈絡;若將目光放回台灣,日治時代的臺灣總督府博物館(今臺灣歷史博物館)也是當時日人為了陳列台灣做為模範殖民地所設立。宏觀來看,上世紀初全世界許多博覽會,其實都是各地殖民母國用以向世界宣告其國力的方式。

對此張君玫認為:「在我們經歷這麼多平權和解放運動後,不只是博物館本身,很多社會制度的意義都逐漸在改變,對我而言,我們要把當代放在後人類和後歷史的脈絡裡面來理解,在我們的年代可能比 1980 年代更迫切需要一種後殖民的感性跟警覺,因為我們更容易沉浸在一種『大家都一樣、沒有權力差異』的幻象之中。」最後,張君玫引述法國哲學家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的話來總結:

「博物館是一面巨大的鏡子,人類在裡面看到自己各種型態的模樣。」(The museum is the colossal mirror in which man, finally contemplating himself in all forms.)

「但我們現在應該已經知道,這面鏡子並非純潔無瑕的,它甚至不是一面鏡子,而是各種不同的樣貌、結構、材質進行差異化連結的複合裝置,也不再僅是光的反射和造影,而是各種力量的相互干擾、辯證跟演化。」張君玫說。

2018 台北雙年展: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

台北雙年展

展期:2018/11/17 - 2019/03/10
策展人:吳瑪悧、范切斯科.馬納克達(Francesco Manacorda)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一樓1A~1B、二樓2A~2B、地下樓D~E~F)

撰稿:林怡秀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責任編輯:陳芷儀 Rachel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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