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阿青,我好像沒和你說過吧,與你一起出國旅行的時候啊,你好像在場,也總是好像不在場。就算計程車行在高架橋上,收訊不太好的地方,也聽得到你手機叮叮叮響,再看你格格格笑,忍不住問你到底在幹嘛咧?原來是 Tinder 啊,毫不費力送來五湖四海的愛意,接應不暇的陌生臉孔,爭先恐後和你說嗨。他們到底是誰呢?在異國被愛好像更容易。大概是那個時候,我突然覺得整趟旅程變得很魔幻,想要慎重的念出《黑鏡》的台詞:「我從未指望活在未來,但我現在就處在未來。」活在此刻又處在未來,好寂寞的中介啊,交友軟體要把異國艷遇,把你帶往哪裡呢?「那逐漸黯淡的屏幕就像一面黑色的鏡子,看見的只有你自己。」也是《黑鏡》的台詞。此刻,我想等你關上螢幕,告訴我黑色鏡子裡的你是什麼樣子?

一個男人遇上另一個,豔遇的故事最好都發生在深夜十字路口。那個路口,哪裡都該要有一個。如果沒有,我們也會把它走出來。手機年代的豔遇,就是約好才要像巧遇。交友軟體就是南瓜馬車了,多遠也很近,不過一個螢幕寬。隨著各自往路口逼近,所有的在意都用在不經意,一點頭,一瞥眼,多漫不經心,其實眼睛扣得多緊,眼皮咬著了就不放。多由人,其實不由自主。

十字路口不是因為太好約,只是因為太好離開,所以才更要約在那。別人到了,遠遠看一眼,如果不是自己要的,口袋裡手機怎麼震動,「到了嗎?」、「你在哪?」,也是渾不搭理,路線隨視線就斜斜的歪開。十字路口讓我們在這裡相遇,也讓我們逃逸。 

「你那或是我那?」紅綠燈號變了,我跟上腳步,一起走向 A 的宿舍。我問他住宿舍不是很好約嗎?裡頭都是自己人吧,網內互打更方便,別說語言能互通,SIZE 習慣到體味,如果不親密,至少親切。

但那就不是豔遇了。A 說,就是自己人才不想要啊。

A 說。大家都想往外找。想認識外面的人。離自己越遠越好,「我們不就是為了這樣來到這裡嗎?」異國的愛情,如果沒有一條十字路口,如果對象不是從對向來,就不夠浪漫了。

路上 A 說起他的同事。也在同一個十字路口有了故事。

同事也約了男人?我問。

不是,就是遇到一個女孩。是這裡人。那時候十字路口紅綠燈一閃,兩邊馬路同時放人,人群中他看見她,她看見他,他就知道是她了。他一直走,她也一直走,斑馬線中央,他停住不動了,她還在走,就這樣一路走進他心中。

十字路口的美少女。後來就去了 A 同事的宿舍。

跟我們一樣。我說。而A說他也有很多這樣的一晚,像是他的同事。A 忽然好想。誰都可以。什麼都好。他心底有一盞紅綠燈,號誌快速的變換,想讓誰通過,有一種燥,不到亂,只是想闖進大街裡,和誰撞了身體,從對向走往同一個方向。讓影子疊成同一個。

A 說於是他約了一個男人在十字路口見面。那次 A 帶男人走往他的房間。像是現在我們重複他們的路徑。

我們還在走,A 直接走往他故事的尾聲。他說,他和那男人完事了後,男人忽然和 A 說起自己的故事。

(等等,這是個故事中的故事嗎?)

男人說,他有家了。一個老婆。兩個女兒。他跑計程車。一天跑五趟,就打平油錢了。你算算,跑兩趟,太太一天的生活費就有了。再兩趟,兩個女兒。再一趟。還能存錢呢。但他還會繼續跑。不是想多賺一點,只是覺得心裡有點什麼,總是沒辦法打平。

男人說,之後他在十字路口,遇到另一個男人,他打開車門,他上了他,那是他第一次知道,

男人和男人之間可以。

(所以這是一個故事的故事的故事。)
(一個十字路口的十字路口的十字路口….)

A 說他在那時阻斷對方的話。他開了個玩笑,現在我都搭 Uber了。你們還有 Grab 不是嗎?

比台灣多出更多共享乘車服務。你們有更多選擇。更多很多條路。

A 說,你應該放開一點。很多時候,是大家逼你選一條路。但我們可以選擇走自己的。

A 的話都一語雙關。說性別,也說真的路。也許他對男人說的話也像跨過故事對我說。

而在 A 的故事裡,接著他對男人說,你應該回家了。

男人卻不走了。反而一攤手,說你應該懂我意思吧。

什麼意思?我問。

A 也問了男人一樣的問題。然後 A 用同事的故事回答我的問題。

那女孩,走進同事家裡,就不走了。

「如果你不給我錢,我就叫,說你強暴。」女孩說。

女孩說,我還未成年。
女孩說,你欺負我。
這就是外國人的故事。
這就十字路口的故事。
你不知道後面會遭遇什麼。

「如果你不給我錢,我就要跟你宿舍裡的人說。」男人說。

A 這下急了。他說自己沒碰過這樣的事情。他詞彙量本來就沒這麼多,氣急敗壞之下,更急了,牙齒咬的那麼狠,聲音都出不來,他把會說的英文髒話都罵完了,就改用中文。而對方忽然之間都不懂了,開始講他的泰加洛話。兩個人,兩種人種,更多語言,沒個道理。

我說,那你打他啊。把他打出去。

A 說,他也想啊,但還沒揮拳,你猜怎麼著。男人忽然開始打起自己。他把自己抱起來摔。用頭去撞櫥櫃,左手招呼左臉頰,右手招呼右眼睛。打得那麼慘烈,A 說,我來都不會作得比他更好。

男人嚷:「你打人!你竟然打人。」這下可好了。對方作的多絕,色情加暴力。宿舍裡都是 A 的同事。他本來藏的多好,給男人這樣一搞,他反而成了自己人的外國。他開始想像門鈴被撳響,走廊上一顆顆探出的頭,想像流言不是十字路口,而是高架橋,上去了以後流通將多迅速。

那你怎麼辦?我問。
A 說,我能怎麼辦?

他說,那個當下,他猛然揮出拳頭,卻也只是打向自己。

連對方都沒想到吧。搞不好 A 也是。究竟他是生氣男人,還是氣自己?這應該說不上賭氣,更不是一種競賽,但確實有種悔恨,比被欺騙或訛詐更深沈的什麼,也許是一種放棄,或者不甘。

或者,在那樣的孤獨裡。在那樣以為可以選擇,其實沒有任何出路裡,他什麼也不能做,也就只能傷害自己了。

寂寞啊寂寞,十字路口是這樣蓋起來的,異國的十字路口,和單向道差不多,四通八達,以為無限可能,到底只通向同一個地方。

所以最後,你給他錢了?我問。或者你們彼此抱頭痛哭,用舌頭舐舔對方帶血的眼睛?彼此摩挲著頭髮輕聲在耳邊說,我懂你,我最懂你了….

他一攤手,在他組織完整的句子前,我忽然注意到他牛仔褲褲管破得很漂亮。眼角有紅絲散佈如蛛網,牙齦且帶著血,那血還很新鮮的,喔,所以我們不是走離十字路口了。而他們的十字路口並不遠。

那裡有火光乍響。那裡的喇叭正嗡嗡亂鳴。紅綠燈號誌變換之後,是誰,或誰們正在前頭等著我。而我現在才要走進去。

夜晚到此刻正要開始。

陳栢青給顏訥的提問:「我曾見過,你們人類未曾想像的風景;」會在夜暗的異國海邊肅穆凝望地平線那端雷聲轟鳴,在北地蛇一樣舞動的極光或是第一道暴雪來臨之前,反覆念誦電影《銀翼殺手》裡生化人羅伊的對白:「我見過,獵戶座邊緣的太空船在大火中熊熊燃燒,我曾見過,最深的海底無數電波穿透黑暗嘈嘈交錯,而所有的時刻,最後都將湮沒在時間之流裡,彷彿雨中之淚。」,我們走得比生化人遠多了,在這樣漫長的旅程之中,你是不是也有這樣的一刻,「我曾見過你們人類未曾想像……」最美的、最極致的、雨中之淚一般的風景?

回應全文刊載於《幼獅文藝》107 年 12 月號《沖繩往復》|客製化盲旅人生提案 ◎ 顏訥、陳栢青

專題統籌:馬翊航、李姿穎

撰稿:陳栢青、顏訥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設計:BIOS create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文學 顏訥 陳栢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