罌粟科的花無一例外的都美得不可思議。雖然本就愛花草,但我也是很挑剔的,絲毫不願意讓我的讚美推薦顯得太過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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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別於我們常見的玫瑰或桔梗,冰島罌粟的莖葉生長得蜿蜒曲折,薄薄的花瓣透著光同時也滿是皺褶,就像她的別名——虞美人(註),彷彿看到一個女人慵懶且自信的舞著,用嬌柔的線條恣意地開著輕柔的花。

以至於那天下午拍完照,速速地換了手機桌布,想隨身攜帶那些窈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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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對罌粟花有一些負面的聯想,後來想想應該是與鴉片戰爭有關係,當時雖然沒有真的見過,但心裡覺得這種能製毒的花,不是什麼好東西。查找相關資料後,發現罌粟花也算得上前科累累。

在古老的傳說裡面,人們認為罌粟花是一種雜草開出的花,是為惡兆的象徵。某些罌粟科的花,呈現非常紅艷的花瓣,更是被視作血色的存在,有此一說,一七九三年在內爾溫登(Neerwinden 比利時地名)哈布斯堡家君主國與法國的第一共和的戰爭後,開出了漫山的罌粟,人們視為那兩萬名士兵所流的血。

奇特的是,這樣的用血開出花的說法不只在歐洲,美國人一八七六年與印地安人的西部戰爭中,卡斯特(Custer)將軍和他的部下大敗,戰場上被印地安人所屠殺後,出現了一種新的花「卡斯特之心」,印地安人也深信,這些花就是那天被殺死的戰士鮮血。

這麼多的死亡與鮮血,竟然跟這麼嬌柔多姿的罌粟花有所牽連,令我大感意外。讓人覺得是一種推託,就像皇帝的殘忍暴政是亡國的主因,民間傳說卻喜歡怪罪到身旁嬪妃的勾引。殘忍的是人類,罌粟花只是剛好在那邊盛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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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有點不服氣,便去陽台抽了支菸。忽然轉念一想,這樣的象徵和比喻,也許是要告訴我們——

「死亡比想像中的還要美麗,宛如這些動人的罌粟花。」

奶奶去年四月走的,理性上雖然知道這是事實,但感性上像出了趟遠門,總覺得人是在的,只是許久未能謀面。今年過農曆年,一如往常的到姑姑家一起度過除夕,姑姑留了一雙碗筷,也夾了一些飯菜,空著的反倒成為提醒,只能趁著空檔到廁所偷偷整理情緒。

跟很多人聊過,按下火化按鈕大火點燃的那刻,家屬都會再次的放聲痛哭,像是終於認清事實,最後一次的情緒潰堤。有時候實在太難過了,以至於好像從此後,你就沒有真正的回過神來,有小部份的自己,還站立在火爐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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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覺得自己是認識死亡的。面對逃不開的終局,向死而生的我們每個人從小都被告知並且貌似接受了死亡。我們在電影裡面看到,在小說裡面經歷,甚至在新聞到流行文化中都可以見著死亡。但卻直到親自面對生離死別,才發現其實你什麼都不懂。

希臘神話中,宙斯和大地之神狄蜜特的女兒——普西芬妮,有一次在叢林中與仙女們遊玩時,突然大地裂開,冥界之神黑帝斯將其擄走。其母親狄蜜特便拼命追趕尋找,點著火炬,上山下海的日夜趕路,卻片尋無果。眾神為了幫助狄蜜特,便在她的腳邊長出了罌粟花,讓她把種子含在嘴裡,疲憊的身體立刻得到所需要的休息。

因此,罌粟花也是獻給死者的花,微妙的意味著死亡也有了睡眠、休息的意涵。撒克遜人將罌粟的種子混著半流質的食物給孩子們吃,為了就是讓他們盡快入睡。(有夠糟糕的 paren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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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天,我們都將離開,我們都不能真正意義上的了解死亡究竟是什麼?

然而,若這世間真的有神,用了這麼美的罌粟與這麼多故事,或許是為了告訴我們,死亡不可怕,其實是期待已久美麗的休息。面對它,像這從容又自信的罌粟花。

「死並非生的對立面,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村上春樹 《挪威的森林》

p.s. 最後送你們我查到的另一個英國傳說,相傳罌粟花是神聖的少女瑪格麗特所殺死的一隻龍的血中誕生的。雖然跟我今天寫的沒有什麼關係,但是龍很酷。

註|罌粟、虞美人、冰島罌粟三姐妹同屬罌粟家族,都有著柔媚的身姿。也許為了避免大家不必要的誤會,花市中的冰島罌粟常被以虞美人代稱,但真正的虞美人在歐洲稱為 poppy,是紅花黑芯,花緣遠看更為圓潤,不像冰島罌粟一樣顏色粉嫩繽紛,多以豔紅為主,也導致許多血色聯想。
 

【張澈】
1991 年次,畢業於交大人文社會學系,兩年前,意外的和女友開了一間線上花店「一隅有花」,還養了一隻黑白貓拉薩,開始做每週配送花束到家的週花服務,讓人們的生活一隅有花。

【一隅有花】
每個月一篇關於植物與生活,深信人是需要植物的,作為世界上最古老的物種之一,可以從植物身上看到人們生命的縮影,學會理解那些猶豫忐忑的時刻,怎麼從容愉悅的自處,接受每一個時刻的自己。人類世界所需的一切解藥,都可以在植物身上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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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張澈|一隅有花

攝影:張澈|一隅有花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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