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包花的時候,討論到水仙花常見的花瓣顏色是外緣白、中間黃,而不是這種全黃的品種,對此,我卻沒有絲毫的印象,「你腦袋裡沒有水仙的樣子嗎?」小亦疑惑質問,「我腦袋裡⋯⋯沒有水仙。」我回得呆滯,大家都笑了出來,而我卻還在驚覺,原來我一直都不知道水仙花確切是什麼樣子?

像突然忘記一個簡單的字怎麼寫,愣在那邊好久,覺得自己很蠢的同時又對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震驚得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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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當起好學生,從頭查找了水仙的生平,其中最有名的,莫過於他的希臘神話,我想大部分的人跟我一樣都略知一二,卻不知道其完整版本。傳世最廣的奧維德(Ovid)《變形記》(Metamorphoses)中提及一位年輕貌美的男子納西瑟斯(Narcissus),是河神凱非瑟斯(Cephissus)和水仙女里利歐琵(Liriope)的兒子。有趣的是當他出生之時,預言家提瑞西阿斯(Tiresias)預言,他若要活得久,就要避免看到自己。

納西瑟斯因為長得實在是太俊美了,於是乎惹得眾多男女的追求,大家都想得到他的青睞,卻通通失敗了,沒有人可以真正的吸引到他。連惹人憐愛的林中仙女愛可(Echo)也愛上了他,在幾經嘗試告白後,被美男子納西瑟斯殘忍地拒絕了。就這樣眾星拱月的他,一次次的拒絕其他眾多的追求者。

其中一位傷心欲絕的追求者,向復仇女神涅美西斯(Nemesis)許願,希望讓納西瑟斯也嚐到那種求而不得的失戀感覺。於是復仇女神安排了一個下午,當納西瑟斯看到平靜無波紋的湖水,想上前掬水解渴之際,便愛上了倒影中的自己。儘管想要接觸親吻他,然而觸碰水面的瞬間倒影就會消失,納西瑟斯終於也體會到了想愛又愛不到的,永遠無法得到回應的愛。

最後,為了不離開那張臉孔,他不吃不喝也不睡,熱情的盛讚其美貌,終於身體虛弱而死了(也有一說是到湖中溺死了),最後他的身體消失,人們只找到了水仙花,低著頭長在湖畔,像在看著湖中的自己一樣。

卡拉瓦喬(Caravaggio)筆下的納西瑟斯。

整個故事除了偷笑希臘神話劇情的反常離奇之外,我最感興趣的就是那位先知對美男子的預言,「若要活得久,就要避免看到自己。」對此,特地查了一下原文;當先知被問到,這個孩子該如何才能活得長久?先知回答道:「除非他將來不認識自己(拉丁文:si se non noverit)」

更正確的翻譯,不只是不看,而是不要去認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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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有點反直覺,以現今的觀念,我們總是在鼓勵大家更認識自己,我們相信這樣可以將自己的潛能發揮得更極致,或是明白自身的弱點與軟肋。了解自己是我們多數人相信的價值。

我也聯想到自信心錯覺實驗。在這個實驗中,接近七成的人都相信自己比一般人更聰明,至少領先於百分之五十的人,當然,我們都知道在統計學上這是不可能的。藉此我們可以觀察到,人們普遍對自己有高估傾向,有一種謎之自信,特別的是,反倒是那些被容易憂鬱圍繞的人們,其實並不是瞧不起自己,而是準確的認識到真實的自己處於落後的位子。

不認識自己,這個時候是一種保護。當現實很鋒利,我們需要一點搞不清楚狀況,才能生還於殘酷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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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覺得有趣,人們對自我的認知大部分來自本身的記憶,然而記憶意味著遺忘,是對那些過往生活的經驗做出選擇與忽略。我們忘了什麼,往往比我們記得什麼更為重要,對於遺忘的選擇,才真正的造就今天的我們。

也許正是因為必然的遺忘,我們終不能認識完整的自己,但這樣一來也給我們保留了一個安全空間,讓我們去「想像一個喜歡的自己」,像每個微醺的夜裡,人們笑得最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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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要真正了解今天自己,就要明白昨天忘了什麼。那麼包花那天我忘了水仙的模樣,是為了讓我寫這一篇文嗎?


ps.後來發現水仙花的字根,其實是源自於希臘字 narke,意味著「麻醉藥」(narcotic)的意思,覺得古人造字延伸也真的挺有講究的。

ps.不知道為何,希臘神話有喜歡把人物變成植物的慣性喔,除了納西瑟斯變成水仙花,其他例子包括,達芙妮(Daphne)變成了月桂,雅辛托斯(Hyacinth)變成風信子。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呢?^^

【張澈】
1991 年次,畢業於交大人文社會學系,兩年前,意外的和女友開了一間線上花店「一隅有花」,還養了一隻黑白貓拉薩,開始做每週配送花束到家的週花服務,讓人們的生活一隅有花。

【一隅有花】
每個月一篇關於植物與生活,深信人是需要植物的,作為世界上最古老的物種之一,可以從植物身上看到人們生命的縮影,學會理解那些猶豫忐忑的時刻,怎麼從容愉悅的自處,接受每一個時刻的自己。人類世界所需的一切解藥,都可以在植物身上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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