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垣島在這個劇本架構裡,是主角兩人停留時間最長、拍攝場次最多的取景地;從人物旅程(Character Arc)的層面來看,故事第一幕先放一把火將他們燒出舒適圈──在沖繩本島發生的放映會襲擊事件,是用來引爆危機感、迫使他們面對積放已久的人生課題──接著再把他們丟進陌生環境來挖掘內心世界,同時建立夥伴關係,意即第二幕絕大部分將以文戲、情感戲為主。

基於以上的佈局設定,最適合第二幕發生的背景,想來想去都是石垣島──它既沒有沖繩本島那麼濃厚的美國風味,也跟觀眾印象中的和風日本有著不小落差,加上開發程度不上不下,自帶一種「過渡」的特質;石垣島並且可以說是「很台」,是八重山群島最台的一處,「很台」的意思是指「很祥和」、「很中庸」,它也不像自然野生的西表島那樣激似花蓮台東,而是,好像另一個在時代變遷中靜默下來的基隆。

石垣島的台,有其歷史成因與事實根據,實際上只要一跟在地人提到台灣,最深植大家心中的印象,就是夏秋兩季會突然出現在港口、從外海過來躲颱風的台灣漁民。再往前回溯到 1930 年代,當時日本殖民政府欲將台灣的鳳梨和蔗糖產業收歸國有,而不願被整併的鳳梨罐頭製造商林發(上戶彩的外祖父,但因其母為林家養女,故無血緣關係)得知了石垣島土質適合栽種鳳梨後,便從台灣中部號召近千人、帶著水牛一起渡海開墾,從此奠定該區域的農業基礎,如今島上的名藏村就立有「台灣農業者入植顯頌碑」。1972 年美國結束佔領將沖繩返還日本,日本又與中國建交而與台灣斷交,許多已在沖繩立業生根的台灣人,在時勢比人強的狀態下選擇歸化日本,斷開舊身分冠上新的日本姓氏。

以上於行前研調中讀到的資料,在我腦中似形成一套縮時影像,當石垣市電影事務局的高倉局長駕著廂型車,載我和 M 以逆時針南東北西路線環島一周時,車窗外流動的市中心、住宅區、山林、田野、海岸景色,遂和我自身生產的那套影像結合,產生彼此疊印的迷幻效果,這種未知來處的小島奇妙魔力,恐怕要靠風水學解釋了吧⋯⋯但其實這天還有另一件毛毛的事。

上集提過石垣島在十八世紀曾發生死傷慘重的大海嘯,就在我們即將前往全島最北端的平久保崎燈塔之前,M 臨時起意想繞去其中一座遭海嘯滅村的遺址──反正鬼屋都住了也不差這個亡靈集散地──於是車子顛顛簸簸開進海岸邊的一大片矮林窪地,裡頭勉強有幾條被農機輪胎軋出的痕跡,其餘就是毫無秩序的樹林野草、大石砂礫,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就收不到訊號了,無法地圖定位也撥不了電話,整整喪失方向迷路一小時,我因為膀胱已經超載,逼不得已獨自走進林子深處就地解決,蹲低身體的時候,一股極原始的戰慄與無助感從腳底爬上來,除了害怕被任何生物撞見這一幕之外,更驚惶於此舉會不會冒犯到周遭的什麼⋯⋯。終究還是安全返回車上、駛出窪地,回到平滑如絲綢般的柏油路了,一脫離困境,局長跟 M 遂忘情大聊自己的靈異體質以及剛才在林中的「感應」,然後,我就徹底放空了。

往後幾天的行程則相對隨意些,比較接近用兜風閒晃的方式讓我們自己進入角色處境,試著體驗在石垣島的主角會如何感受環境,又會怎麼行動與思考。其中一天我們去了鐘乳石洞,這個地景對 M 而言格外熟悉,因為他本人就親手打造過一個很類似的電影場景──李歐卡霍到日本拍《東京狂想曲》時,M 是該片的美術助理,片中綠衣怪人棲居的下水道地洞,即是美術組在軍隊式管理下開挖出來的;當下一頭灰髮又穿一身灰,搞得自己像隻巨鼠的李歐卡霍看著這些劇組苦力,只一邊抽菸一邊幽幽說道:「原來大日本帝國的軍國主義是名亡實存啊。」

石垣島因為待得最長,彷彿來參加一個沒在幹嘛的營隊,作息突然變得規律,固定時間起床、出門、吃飯、驅車蹓躂、回家,但除此之外所有元件卻是錯置的──觀其外,要去適應日式的社會條理下湧動著台灣與南島風情;觀其內,又要藉由中英日語間思維邏輯的不斷轉換才能溝通。在工作之中卻又好像徹底脫離工作,也許這樣罕見的虛幻也踏實的淨空狀態,反倒是此趟劇本田調最有益的收穫。

這個以沖繩群島為主場景、由兩名不同國籍的中年男人主演、包含黑道與公路片元素的電影計劃,它的一切始於 2015 年 6 月,那時候的我,已從事電影產業鏈最末端的媒體、評論、策展工作超過六年半,愈來愈嚮往轉進作品的產製中心、從叫賣者變成生產者;那個夏天我剛剛完成邀集 15 位台灣新導演的《理想狀態》短片輯,並即將在台北電影節首映,認識不久的 M 聽聞了我天真爛漫的電影抱負,就被病毒行銷了似地向我提議:「不如一起來發展長片故事?」這個計劃最初的片名叫做《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引用自 Bob Dylan 的一張專輯名稱,因為音樂永遠在各種當代文化分支中擔任先鋒與啟蒙的角色;而這趟劇本田調之行真正發生的時間是 2017 年 2 月,就在結束田調、M 決定將片名改為《South End》之後沒多久,這個計劃也來到了它的 End。 

兩三年前在影展與一位選片人相談甚歡,對方得知我正從文字媒體轉往製片發展,便興味盎然地問:「這個現象滿有趣的,最近台灣電影界怎麼那麼多製片都是女性?」我說:「因為男性普遍都想當導演。」

這當然有點半開玩笑,但先不論本國社會的性別角色刻板印象,我想陳述的是,若你不存在電影工業體制之內,或是根本身處不存在電影工業體制的地方,你找到了創作拍片夥伴,彼此不會是同為雇員的公司同事,而是共同承擔風險的生意合夥人,那就像一場或短或長的婚姻(異性或者同性),是情感與財務的複雜結合,在相等的主導地位下會有惺惺相惜也會有爭執對立,最後的成敗關鍵總是關乎修補各種破洞以避免更加毀滅性的災難降臨;電影是一座三方總和──藝術性的堅持創新、經濟性的嚴密製管、人際關係的柔軟統馭──就是這麼有趣並且艱難。

至此,是我不知總長為何的電影生涯中,一段為期 23 個月又 2 天的故事,我為它的無以為繼與半途而廢憂傷惆悵過,但在累積了更多實務經驗值後,反為當初的諸多青澀誤判啞然失笑,的確如 M 告訴過我的:「你還站在電影世界的入口,有太多東西供你發掘體驗,這些新鮮感能賦予你無盡的動力,至少現在還可以。」

其實電影界的鐵則有兩條,一是「會真心覺得自己的故事有趣的人只有自己」,二是「籌拍一部電影的過程往往都比劇情本身更像一部電影」,在我斷斷續續寫著連載的一年多以來,最棒的瞬間是感覺自己好像曾經活在洪常秀那些以電影人為主角的後設電影裡,直到現在,終於能以寫作告別這段旅程;而告別之後,所謂最棒的感覺亦進化了,那就是我早已身在更多段不同的旅途當中,它們總會在意料未及的時刻一個個結束,同時也又一個個地開始。(完)

【23個月又2天:電影未拍成】
影視項目開發,將創意、品味、專業知識、人脈資源、市場判斷整合打包成為觀眾有興趣認識的作品或商品;會參與許多影展、工作坊、創投會議、田野調查、飯局派對、遇見有機會啟發和幫助你的同業,多麼迷人而又充滿激情的工作。但其實,這只是一個來自不同背景文化語言的人們,基於對電影與生命的共同想望,不問成敗得失總之一起走了一段路,的故事。

【孫志熙】
曾任《CUE 電影生活誌》《SCOPE 電影視野》主編、影展節目統籌。現從事影視項目策劃開發、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廠牌「吠吠狼」刊物發行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攝影:孫志熙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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