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但唐謨 ]

滑板是個神奇的東西:一個板子四個輪子,一碰到,馬上就可瞬間移動。溜滑板是一種絕對自主的儀式。你不用駕照,無需燃料,不必依賴成人世界的任何資源;只要有一股氣在,馬上就可以得到行動力,遷徙力。滑板可以拿在手上(腳踏車就不能用拿的),一秒鐘就可以上路(輪鞋需要穿穿脫脫浪費時間)。溜滑板是一種線條/速度/衝衝衝的藝術,同時也是一種青春力量的象徵,畢竟只有年輕的體力才能駕馭滑板。許多美國電影如《回到未來》都在描繪滑板的力量,以及滑板與青春的連結,它彷彿一座護身符,無論走到哪裡,都要帶著心愛的滑板,就像劍客一定要帶著劍,沒有了它,就沒有了安全感。滑板這麼酷,相比之下,開超跑的——根本整個弱掉。

滑板確實很酷;對於在成長困惑中的少年,溜滑板提供了逃避,以及認同的空間,尤其對於生活在美國某些爛地方的青少年;大家聚在一起溜滑板,或者是唯一可以找到自己的時刻。紀錄片《我們為什麼要溜滑板》(Minding the Gap)的背景——伊利諾州的洛克福(Rockford),就是典型的一種美國。這座城市屬於美國的「生鏽帶」(Rust Belt),就是指美國 1980 年代工業衰退之後,逐漸沒落的城市,簡單說就是「又老又窮」。洛克福或許曾經風光,但是今天只剩下失業,貧窮,犯罪,暴力。美國最危險的城市,最爛的城市,洛克福都榜上有名。

然而,即使再爛的地方,青春也要噴發;艱困的環境,甚至可以孕育超棒的藝術作品,例如這部《我們為什麼要溜滑板》。這部片紀錄了洛克福三個滑板少年的成長。電影一開始就在溜滑板,完美的移動線條,帶著編舞般的美感。然而這部片的主題,並不是單純的溜滑板,而是滑板後面的那個「爛地方」——如何利用滑板的神力,逃脫這爛地方,抒發他們的憤怒和鬱悶,擺脫成人世界的腐敗;當他們心裡苦/悶,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就用溜滑板來說。

《我們為什麼要溜滑板》是部不可思議的電影,導演劉冰紀錄了三個滑板男孩(包括他自己)十年來的成長。在他的紀錄影像中,三個男孩都是要大不大的少年,紀錄的時間,都(應該)是他們生命中最好最好的時光。從溜滑板的快活中,敘事漸漸進入三個男孩共同面對的——家暴。劉冰的繼父對他家暴,母親似乎無能為力;男孩凱爾死去的父親,生前對他非常「嚴格」,但是從今天的角度看,就是「兒童暴力」;另一個男孩柴克,還沒正式長大就要當爸爸了,但是對於成長,他顯然還在焦慮,還沒準備好,漸漸地,他也無法擺脫宿命,也成了家暴中的施暴者......

這部片的震撼力,來自導演劉冰對於自己生命深刻的省思。他所紀錄/訪問的人,包括朋友,母親,弟弟都是他最親密的人,但即使親密,他還是對他們有著困惑;而他鏡頭下的滑板,根本是他的一部分,全世界沒有人比他更會拍滑板了;片中除了滑板的快活,其他的紀錄,訪談,幾乎都是刻骨銘心,痛苦創傷的記憶。而且他為這份生命的省思紀錄了十年,他是以一份熱情去面對過去的傷痛。那份真誠的痛苦,像針刺一樣,也深深地刺痛了我們電影觀眾(而且被刺得很爽)。

藝術的熱情,成長的痛苦,青春的無知,滑板的忘我,以及很多很多生命的謎團⋯⋯導演在這難解的生命謎團中,抓住了許多最感人的瞬間,一種最厲害的劇情片導演也製造不出來的洋蔥效果;例如劉冰母親面對攝影機回顧不堪過去;凱爾再訪對他家暴的亡父的墓園;以及劉冰與柴克妻子(被家暴者)的對話⋯⋯或許劉冰對他最親密的受訪者仍有不了解的地方,但是,從他們彼此的信任連結出來的情緒力場,真是讓人感動到不行。

美國是個可怕的地方,除了你我所知道的那些文化都會,大部分的地方都是無聊,蒼白,苦悶,瘋狂;但是從這種惡劣的「美式風情」中,經常誕生傑出又感人的藝術作品,例如劉冰的第一部作品《我們為什麼要溜滑板》。

【2019 遊牧影展】
5/11-5/27@真善美劇院(台北市萬華區漢中街 116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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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但唐謨

圖片提供:遊牧影展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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