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詹宏志仰慕已久,也聽聞他的說話寫字許多。在各家雜誌上與他的評論或散文相遇必來回讀好幾遍。電視電腦螢幕中他本人領著我回溯六〇年代,或聽他口述創業維艱神色自若,我們也照樣筆記下來彷彿同桌。家中書櫃上一排推理小說都有他寫的作品簡介三言兩語,甚至歷史旅遊美食資訊等書,都可散見詹宏志三字甚或為文推薦。當然,書櫃上也有厚厚一本《人生一瞬》,光猛集中的鎮在架上,不時拿來拜讀。現在真有機會坐到他面前和他聊一下午,剎那間不知所措。

他並不如我想像中那麼高不可攀,其實非常溫和優雅且友善,招呼我們就座喝茶,還將自己正在寫作中,關於旅行的散文拿來與我們分享。雖然時間緊湊,馬上就要趕赴下一場約,但還是把能說的盡量與我們分享。他精瘦的身材,灰黑交雜的長髮幾乎及肩,長長的臉掛著一付眼鏡,有力的握手和使人心情平和的嗓音談吐,久久不能忘懷。

他的藏書也讓我印象深刻,辦公室裡每面牆都是雙層書櫃,厚薄大小高低密碼鋪天蓋地而來,辦公室如此,能夠想像居家書房又是如何被幾萬萬幾億億人類史上最聰明最睿智最繁複最迷人的腦中寫下的字環繞。而我面前的詹宏志,又是如何在這些文字中翻泳暢遊,挑戰讀完每一本的快感,記憶下這些字句這些史觀的他,又會跟我們說些什麼話?

 

 


「我的辦公室就像我的門診一樣。」

Q:請問您每日作息如何規劃?

A:我差不多四點到四點半之間起床,很早,從高中就是這個作息。起床到八點去上班,中間幾小時是最放鬆的時間,沒有工作追趕,沒有電話會打來。我可以看書寫作或是上網。差不多六點半的時候我會煮咖啡吃早餐,八點準時來上班。每天就這樣,很規律。

上班的時候我常笑說自己是門診醫生,大家要找我,開會或採訪,接待客人,都是在我這間辦公室,都在這張桌子進行。我每天看時間表,看行程,很像醫生在看診。當然,還是會有些會議,非得離開公司去外面開不可,但只要我在公司,就是待在這間辦公室。

六七點下班回家,吃晚餐順便看一下電視,讀書,十一點睡覺。

平常日就是這樣,如果週末的話,通常是在做菜,一大早就去買菜。禮拜六就是做菜,禮拜天不一定,會有家庭聚會或是跟朋友碰面。

我的生活習慣已經差不多定型了。到這年紀,我覺得自己很少再探索新的可能性,不再看新的東西,但那些看過的,確定是好的東西,可以一看再看。譬如電影,新電影可能看三五部都不好看,可能只有一部好看。但花這些時間對現在的我來說不值得。我會花時間重看那些舊的好電影,新的電影就算了。很多事情我現在都是這樣,除了閱讀,新的書我還是會讀。

Q:那您有常做的運動嗎?

A:我初中就開始打棒球,到高中大學還有在打。年輕時候還有練慢跑,練田徑,等於幫現在的身體打好底。

現在其實沒什麼時間運動,但我喜歡看運動,看球,看棒球或 NBA,台灣的或美國的都會看,有球賽可以看就看。我享受場上球員之間的對決,但不會對球隊或球員投注感情,就是看球,沒有非看不可的球賽或是特別支持的球隊。因為球賽轉播的時間常常剛好撞到我上班的時間,可能看個三四局就要出門了,沒看完的很可惜,但通常也不會特別上網或等重播。

當然王建民郭泓志他們有上場的話,那是一定會看的。

還有,轉播時每個球評也具備各自不同的脾性,有的很會講球,但不太懂數據,有的則是很懂數據分析,講起球員打擊率上壘率很有一套,但他們沒打過球,不懂球員心底在盤算什麼。「我上次被這個打者轟了全壘打,這次該拼該躲?」這些心理對抗,沒打過球的球評可能不了解,球員的心理素質和當天狀況影響比賽結果很大,我看球也喜歡去看這些,比較隱性的對決。

 


「我就是一個編輯。」

Q:請問您是怎麼踏入編輯這行?又是為何想做編輯?

A:因為我想找一個上班可以好好看書又沒人會罵我偷懶的工作!

我一直就是想做編輯,沒想過別的。因為對知識的好奇,渴望,執著。我小時候住鄉下,看書的機會不多,就跑去家裡附近民眾服務社的圖書館,圖書館有兩個書櫃各十四個書架的書,我盡量把它們都讀完。初中時,姊姊每個禮拜會從台中帶書回家裡,第二天一早就得把書帶走。我強迫自己一個晚上一定要通通看完,不管姊姊帶了一本或十本,第二天書就不見了,怎麼辦!所以常常讀到眼睛都紅腫了流眼淚了還在讀。

年紀稍微長大以後,就決定要當編輯。我想知道為什麼某種書沒人要看,想瞭解書的行銷,書店,零售通路,郵購,這些我通通都想瞭解。歷史上每一類型的書,為什麼存在?怎麼和社會產生連結?當書裡的知識或資訊和社會接觸的一剎那,身為編輯或出版,做哪些事連結的成本最低效用最廣?這些都是編輯必須學的事情,剛好我愛讀書,所以很想去瞭解,去摸索跟書有關的事。

讀大學的時候,我曾經把圖書館每本書名有「字典」、「辭典」的書都拿來看,每個詞條我都花力氣作筆記,整理,研究詞條的起源,書的來由,書和社會溝通的技術。後來我在出版社開了一個企劃,一週一次或兩次,把這些東西講給同仁聽,結果講了二十二個禮拜......

怎麼進編輯這一行的呢?有年寒假我沒回家留在臺北,半工半讀兼差家教。碰巧遇上過年,救國團辦的編輯研習營在徵輔導員,他們就問我要不要參加。我那次還協助了海報設計,在海報的視覺呈現上做了很多實驗,立體、紙雕什麼的。當時的《幼獅文藝》主編是瘂弦先生,他跑來問說「是誰做的海報」,我就被帶進了幼獅的編輯室,兼差美術編輯,後來也做了文字編輯。

 

 



「雖然忙著工作,但大學生該做的我一樣也沒少。」

Q:請問您的大學生活是怎麼渡過的呢?

A:小時候家裡環境不好,我在念台大時,大一就出來工作了。有堂課的老師是孫震先生,當時他還身兼政務官,坐黑頭車來學校上課,上完課再回政府部門工作。常常他的黑頭車一到學校,後面一台計程車也趕到,上面坐的就是我。他拎著公事包往教室走,我也拎著書包快跑進教室。當時我是工作到這麼忙的程度,跟老師一樣忙。

雖然我一直在工作,但學校的課業我也沒有荒廢,還創了現代詩社,協助編輯校刊和法學系刊等校內刊物,等於我一直都在做文字編輯。大學生該做的我可以說是一樣都沒少,運動,玩社團,其他沒事的時候,就泡在圖書館裡查東查西。

我比很多人早開始工作。因為身體因素,我沒當兵,比一般男生多了大學加當兵的六年工作經驗。我在幼獅做編輯的時候,整個公司兩百多人只有倒茶小妹年紀比我小,後來當聯合報萬象版主編的時候,我才二十三歲,底下的人都比我年紀還要大。

Q:那為什麼中間會轉換跑道去做唱片跟做電影?

A:我常說自己以換工作為業,我有兩百多張不同的名片。但我一直都認為自己是個編輯,我就是個編輯。會去做唱片是因為失業了,失去編輯的舞台所以跑去做唱片。但我做唱片還是用編輯的想法來做,因為我只懂這個,我把每個藝人歌曲或音樂風格轉化成某種書或雜誌的狀況去想,該怎麼把它們推銷出去。

會進到電影業,則是因為看到身邊有些優秀的電影創作朋友,楊德昌他們,有那麼好的點子,卻沒有體系沒有產業的支持。我不能忍受這樣的狀況,所以就下去做策劃或是製作人。我不懂拍電影,用的一樣是編輯工作學到的方法,對電影拍攝的內容我是不過問的。所以,我對他們的幫助其實都是很週邊的,在製作環節上使點力。

網路對我來說就是新的印刷術。但把原來紙本上的東西轉移到網路上頭,那個模式是完全不同的。網路有些地方像是機場,你來到機場是為了離開到某個地方去,不會有人特別要「去機場」,網站或雜誌有時候也是這樣。譬如說,像講美食的雜誌,大家要花錢,是要花在你介紹的那些美食上,買食材,進餐廳,而不是想把大錢花在買你的雜誌上。

我做網路買賣,一開始是為了摸索,證明這個東西真的存在。想實驗新媒介的可能,結果被帶到新通路,就一直做下去了。所以,總體看起來,我其實像是被工作的變動沖刷到海岸上,而不是自己要去哪就去哪的。我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很多事情我根本沒碰過,我都只能用當編輯的方法來處理應對。

 



「我的勇敢讓我做到很多能力不及的事情。」

Q:可以說說對您影響深遠的幾個人嗎?

A:對我影響深遠的,胡適一定是一個 。

還有帶我進入編輯工作的觸媒人物,瘂弦先生。在瘂弦底下工作的時候,他會不斷丟問題給我,他知道我喜歡分析,就特別喜歡問我覺得這樣如何那樣如何。當然我的論點不一定「對」,但我就習慣對每件事都保持高度思考,這點受他影響很多。

再來是周浩正先生,可能沒很多人聽過他。他是《幼獅少年》創辦人,可以算是我的啓蒙老師。我一路追隨他,到後來我去別家出版社任職,別人請我推薦編輯人選,我第一個就請來周先生。

另外還有王榮文先生,我所有對出版的想像和實驗都在遠流出版社展開。

Q:請問你最害怕的事情是?

A:很多。像我以前很害怕講電話,因為小時候住鄉下,沒用過電話,上台北之後就鬧了很多笑話。我很害怕講電話,覺得自己好像老是有些話聽不清楚,所以常常說話很大聲,也沒等對方說話就掛掉了。

我常常會在午夜夢迴,害怕自己其實做過什麼錯的事,害怕突然有人跳出來說我當初那樣做不對,然後一切都搞砸了。因為很多事我其實都不懂,都是硬做的,被浪衝過去就做了,可能因為運氣好沒人發現,但哪天,說不定那些錯誤都冒出來回過頭找上我。

像以前去日本跟外國人開會,買版權,文件上的英文專業術語我很多都不懂,邊做邊查字典,開會前趕緊惡補。或是我去做電影和音樂,這些都不是我的專業,我就是個編輯,其他事情都不懂。我想,這應該算是一種半調子,業餘者的恐懼吧。

很多事情可能是因為大家都不會,所以我就代表大家去做,但我其實也是第一次做,什麼都不懂。我常笑說,我的力量來自我的硬頭皮,來自我的勇敢。我這一路上遇到所有困難,都會想到我第一次來台北,第一次從鄉下地方來到大城市,什麼都沒見過,什麼都是挑戰,什麼都不懂,但我也硬是走到現在了,有什麼好怕呢。

我覺得,我的勇敢讓我做到很多能力不及的事情。

 



「沒有趨勢家。」

偶有人以「趨勢家」形容詹宏志對各種出版媒材切入市場時間點精準掌握的能力,說他是飽覽群書的全才,是開創者,從電影唱片的監製企劃到網路出版行銷,城邦文化,明日報到 PC home,從實體書店到虛擬商城,開疆闢土打造新天地。但訪談之後,我想,「趨勢家」絕不是個可以放在任何人身上的稱謂,這樣太簡化太模糊太匆促的吹捧了。詹宏志理當如他所說,「就是一個編輯,一直以來就是做為一個編輯」,那些他人稱頌的「掌握趨勢」,或許是機緣巧合,是過去讀過書本裡的綜合。他不願意輕易把回憶經歷寫作,怕那就變成定案,變成某種確鑿過後定型凝固的恆常原料,他更不願意輕易發表。他慢慢寫,寫棒球和七〇年代,寫當時人的身體和社會的關聯。訪談結束時看著窗外午后的陰霾光線,我回想起在花蓮那三天的湛藍清澈,詹宏志先生帶給我的震撼和花蓮景色截然不同,我覺得我今年好幸運。

如果詹先生能繼續寫作並且願意發表那就更好了,活著真好,我也要有硬頭皮。 

撰稿:陶維均

攝影:趙永寧

詹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