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錄自《行南》第七期
 
上下班時間,台南市區總是車水馬龍,火車站附近的青年路上橫亙了南下北上的雙軌鐵道,西側毗鄰熱鬧的北門路,東側是幾十年的社區及近年逐漸發展的成大商圈。2012 年 9 月,東側緊鄰鐵道的樓房牆上,卻悄悄地掛上「反對鐵路東移」、「還我居住權」等白布條,似乎有些不安與躁動正悄悄地襲向這靜謐了三、四十年的鐵道社區。
 
都市發展?居住權益?台南鐵路東移抗爭始末
 
2012 年 8 月底,一封粉紅色的掛號信寄往台南鐵路沿線的居民,這是台南市政府的「台南市區都市計畫公開展覽說明會」通知。沿著鐵道東側,北從永康中華路橋,南接生產路整合台南都會公園,全長 8 公里的狹長民宅地帶將實施徵收,徵收地橫跨各鄰里。除軌道地下化工程,也連帶開發附近國有地,並設置林森站與南台南站,沿線 407 戶家庭的境遇隨之轉變。
 
「反台南鐵路東移自救會」會長蘇俊文 8 月中旬收到掛號信,一開始還搞不清楚內容,查詢後才發現要徵收土地,直說:「恍然大悟,像是被打一巴掌,我們的厝怎麼要被拆了?」他為了讓不理解繁雜公文的居民知道自己的土地可能被徵收,在 8 月 28 日第一次官辦說明會現場擺攤向居民說明,當天晚上也立即與鄰居成立自救會,並在社群網站上成立粉絲專頁
 
自救會透過參與其他官辦說明會、挨家挨戶拜訪以及印製傳單投遞各戶信箱的方式,逐漸引起居民關注,後來成為自救會發言人的台灣科技大學助理教授陳致曉,與陸續加入的居民等共同參與行動,或研究政府公文與相關法規。
 
10 月 6 日,自救會舉辦民辦說明會,試圖向迫遷戶們解釋政府方案:民國 96 年曾有一份綜合規劃修正計畫,而現採行的方案是行政院 98 年核定版,徵收並拆除一整條廊帶的民房,將永久軌施作於現軌東側,留下的空地則作為公園綠地與道路。
 
與會的政治大學地政系教授徐世榮直言台灣徵收浮濫,肇因於政府習慣以政治手法創造土地利益充盈國庫,但土地徵收應以憲法保障人民居住權為前提,並符合必要性、比例性,故增進公共利益的同時,也應確保市民居住權。主持人陳致曉對「東移」提出質疑,雖然鐵路工程改建局稱「核定版」縮短 6% 工時、減少經費,但因徵收面積卻較 96 年案多出近 4 成,他批評徵收比例與減少成本不符法律中的比例原則,而經建會 98 年的新聞稿,表明此案「未來站區開發將保留現有台南車站古蹟、結合周邊土地整體開發方式,並將成為第一個以土地開發利益回饋軌道運輸建設之試辦計畫」,但徵收人民土地開發回饋建設的作法,使得 98 年核定版建設案的正當性遭到質疑。
 
10 月 26 日,台南市長賴清德主動舉辦座談會與自救會見面,此為爭議發生後自救會第一次與台南市政府正面對話,由賴親自主持,偕同秘書長陳美玲、都市發展局和交通部鐵路改建工程局共同說明,近百人擠滿會場,迫遷戶頭綁布條,手舉「反對鐵路東移、抗議強占民地」標語。賴清德對於自救會方提出的要求,包括徵收範圍、工程後市區精華廊帶運用等疑問,以及是否在爭議未決前停止徵收程序、以最少徵收為原則,皆無具體回應,並且未對被徵收戶做出任何承諾,僅於會末表示將邀請專家舉行論壇討論。自救會表示無法接受性質不明、民眾無法參與的專家論壇,並抨擊此座談會只是「道德程序」。
 
自救會 12 月 1 日於台南火車站前示威遊行,企圖擴散議題能見度、迫使市府表態。多位 70、80 歲的成員高舉白底紅字的標語,成功大學零貳社、台南神學院與關注機場捷運 A7 案的學生前來參與,灣寶自救會成員洪箱與張木村也南下相挺,台南市警局則派駐大批警力戒護,成排的警力與或坐或站的老居民形成強烈對比。遊行後,學生組成訪調隊更進一步了解議題,並舉辦文化活動促進台南市民對此議題的認識。
 
2013 年 2 月 6 日,市政府於成大管理學院舉辦「鐵路地下化工程技術論壇」,賴清德曾說過希望此議題討論能成為「審議式民主的典範」,納入人權、憲法等層次進行討論,然而實際上當日仍定位為技術層次,「市民居住權與促進公共利益的開發行為間如何取得平衡」,並未成為焦點。且當日迫遷戶與聲援學生皆被擋在場外,僅有自救會推薦的教授與自救會代表能與會,引發警方與自救會數度推擠、衝突。論壇中,自救會推薦的工程師王偉民提出「民間版」工程方案,希望取代行政院「核定版」。
 
2 月 28 日,市府私下邀請自救會討論「民間版」,並發出新聞稿表示「秉持公益、溝通、照顧市民的原則,做為後續的參考」。3 月 12 日,賴清德表態支持「核定版」鐵路地下化工程,仍需徵收 400 多戶土地,毫無減少,於是 14 日自救會北上召開記者會,批評賴態度丕變,並於 15 日前往市議會抗議。賴清德則表示將以成本價供被徵收戶購買作為安置的「照顧住宅專案」顧及市民居住權。
 
3 月 23、24 日,南鐵學生訪調隊與自救會合辦「鐵支路藝文祭」,以論壇劇場、音樂會、庶民分享、電影播映及鐵路沿線導覽等藝文方式,讓民眾思考除公共利益、城市發展外,台南到底需要什麼?對於台南的都市想像又是什麼?為期兩日的活動吸引不少附近民眾與學生參與。嘉義大學傅同學表示,印象最深刻是論壇劇場中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立場,在整個結構下,大家都是受壓迫的角色;南台科技大學的黃同學則認為,原本應該是為人民著想的政府若成為壓迫人民的對象,十分過分,希望透過鏡頭記錄事件傳達給更多人知道;作為表演者之一的台南人蘇坡東反思環境以及居住權的問題,希望大家思考是否政府、人民與財團只能以經濟作為都市發展的唯一選項。
 
在市府確定以「核定版」為施工版本後,此案已加快行政程序,3 月 29 日、5 月 7 日各舉辦第一次、第二次仁德區的公聽會,而 5 月 1 日、2 日市府也召開兩次「聽取人民陳情會議」,但雙方的爭議卻仍未解。
 
居民抗爭未息 工法爭議再起
 
依照行政院核定版,地下化的鐵軌必須東移,東移後的鐵軌為永久軌,採用明挖覆蓋法,所以 407 戶居民因土地徵收必須被迫遷移。自救會則提出質疑,民國 96 年的綜合規劃案與核定版有著相當大的差異,不僅工法不同、軌道位置不同,徵收面積也大幅低於核定版。受自救會邀請的王偉民工程師於「鐵路地下化工程技術論壇」中以 96 年版本為基礎提出「民間版工程方案」,希望可以取代行政院的「核定版」,「民間版」希望以「徵用」代替「核定版」的「徵收」,借用居民土地,施工完畢之後還與居民。
 
自救會提出的「民間版」由工程師王偉民一人獨力完成,無第三方工程顧問公司協助,引起諸多討論。社群網站粉絲頁「我挺台南鐵路地下化」抨擊「民間版」直接在原軌通車時直接在地下施作地下軌,有安全疑慮,如地下側牆厚度僅 20 到 50 公分、軌道中心距僅 4.11 公尺,且工期較長、多設平交道等,皆比不上「核定版」,並質疑「民間版」非其所稱能減少東側居民損害,相反地,除了同樣拆遷東側住屋外,還會影響西側房屋,並表示「民間版」沒有專家學者背書,如此重大工程關乎很多人生命安全,似乎比起政院「核定版」更不可行。
 
靠近台鐵台南站的前鋒街上,持「反鐵路地下化東移」立場的住戶搭起白布條表達心聲。(攝影/陳品君)
 
針對自救會的質疑,市府回應核定版與綜合規劃本來就有差異;鐵工局則表示,基於「對台鐵營運影響低、台南車站古蹟保護佳、降低市區交通衝擊影響、都市縫合最佳,亦可節省工程經費及工期」等原因才選擇「核定版」,賴清德也強調沒有財團、建商介入,鐵路地下化都市縫合後的廊帶將作為市區公園道,並指出「民間版」拆除面積不少於「核定版」,徵用後因建築相關法規歸還的土地也無法完全有效利用。
 
對此,自救會與王偉民於 3 月 15 日市議會前抗議時,回應工程範圍絕無涵蓋鐵路西側,軌道中心距 4.11 公尺也根據 98 年行政院版本的數據提出,但市府反倒以「核定版」的 4.5 公尺指責「民間版」;王又批評鐵工局「以車站第一月台到前鋒路寬度僅 59 公尺指出『民間版』增設臨時車站有困難」,但 98 年行政院版本和自救會實測皆為 67 公尺;對於其他問題,王表示數據皆來自 98 年行政院版本的內容,而今鐵工局又提出不同數據來否定「民間版」。自救會質疑賴清德雖有政府相關單位背書,但市府「都市縫合計畫案」概念圖中大樓林立的商業區、住宅區,卻無廊道綠帶,啟人疑竇。
 
在顧及市民居住權與公共利益的前提下,該採行何種工法,市府與自救會至今仍無共識,使此案延宕至今,也使得粉絲頁「我挺台南鐵路地下化」與部分民眾認為工程延宕的主因是迫遷戶的抗爭所致;地方及中央如何盡速與自救會取得共識,儼然是此議題當前最主要的面向。
 
鐵路埋地下,記憶葬古都?
 
政府傾聽民間聲音,嘗試協調、合作,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如「老屋欣力」由民間主動發掘老屋的價值重新利用,進而成為政府推行政策的方向,是近年來台南成功的例子之一。以古都、老房子為號召增進觀光人潮的台南市,鐵道周圍恰巧有不少富有意義的老屋。二二八事件受難者湯德章的醫師好友蘇丁受老家就在鐵道旁,老式檜木建築,外面庭院還有百年的大榕樹,往南幾步路就是以前南站的月台遺址,往北毗鄰的就是台南知名的老房子──Freewill、Dombo、Kinks。
 
夜裡的老屋酒吧 KINKS,們扣柱子貼著「DON'T MOVE」的反東移貼紙。(攝影/蘇江翰)
 
做為第一期老屋欣力評選第二名的 Kinks,是 60、70 年前美軍宿舍風格老屋改建的酒吧;經營了 6、7 年,也讓當地形成獨特的文化,並影響當地的生活,老闆林先生說:「其實我們這邊以前是比較黑色、陰暗的角落,我當初來的時候還有看過小偷,然後隔壁會有那種嗑藥的,是我們來後就沒有,因為有人嘛!那種宵小有人他們就會比較不敢來。」談到鐵路地下化後形成的綠園廊道,林先生也說:「有一個觀念啦!因為那是文創園區嘛!對不對!為什麼原來的不保留,要去破壞做一個新的?那有像文創園區嗎?」他進一步點出:「其實還有很多古文化,很多元素可以去品味,就是他的荷蘭人時代、明朝、清朝,還有就是日本時代、民初,所以它有很多歷史的東西在,這是台南的價值。」
 
以台南火車站為節點、南北貫穿市區的鐵軌為軸,鐵路沿線經過幾十年來的發展、變遷,也逐漸形成了與鐵道結合的獨特環境與社區。見證鐵路旁從木柵欄、鐵欄杆道、水泥牆;火車從煤氣、蒸氣一直到電氣後的張老師,在青年路平交道旁小巷子的原水利會宿舍居住一甲子的她,可說是一輩子與鐵路分不開。
 
 
「以前那個普通車就是可以自己開窗子嘛!我們三個小孩一定跟爸爸招手。」談起曾是南部工地大建築師的亡夫,近 80 歲的迫遷戶張老師仍是記憶深刻。「有時候,就是在會車的時候,反正這普通車都要讓快車過去嘛!那個慢車都會在這邊停,停我先生就下車啊!下車就從這欄杆的縫隙走進來啊!」由於相當鄰近車站,丈夫常常會直接從家門口翻過柵欄上下車,所以,火車進出站的鳴笛聲也是他們一家最好的鬧鈴聲,「七點半過去,我都會跟我先生揮揮手。」她說。
 
自救會會長夫人蔡女士談起這家人,語重心長地說:「市政府沒有想像到的我們都要想到,因為我們就是在在地生活的人,全部沿線都是 70、80、90 歲的老人家,還有 101 歲的,那你叫他離開這邊怎麼辦?」張老師上有 101 歲的婆婆,下有視障的兒子,越南媳婦也看不懂中文,所以家中大小事全靠她打點,而他們也早已習慣有著醫院、市場等生活機能的環境。「一個是看不見、一個是弱勢,他(們)只能在這邊生活啊!你把他(們)趕到別的地方去,就算你給他什麼住宅,他(們)沒有辦法自理,張老師說她現在可以幫他(們)啊!等到她眼睛一閉,沒有人可以幫他(們)啊!」蔡女士憤憤不平地說道。
 
張老師家的庭院,幾十年前預計作為鐵路地下化後拆遷的範圍,但現行工程方案將波及房屋主結構。(攝影/蘇江翰)
 
許多居民 8 月中旬突然接到通知拆遷的掛號信時,都不以為意,表示鐵路地下化從民國 80 幾年就聽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動工,張老師表示一開始也覺得很好,當初也特地留下前院讓拆遷時不至於動到主結構,最後竟然是在自救會會長蘇俊文挨家挨戶敲門通知時,她才知道整棟屋子都要被拆掉;當時一群人寫信給市政府,得到回應是:這是鐵路局規定的。
 
張老師說:「我們這邊的人從來沒有訴苦,結果一發現現在這樣,我們這邊的人都不知道要怎麼做?」居住鐵道旁幾十年的人,對最早的煤渣、夜間施工的聲音與強光、火車行駛的噪音等沒有怨言,一夕之間卻要離開原生的住所。「我們聽起來很難過,房子再怎麼壞也是我們的家。」原來,張老師走到後面未被拆遷的巷子時,有人對他們很兇,大聲罵他們,說:「趕快搬走啦!我這邊巷子很小。」她難過地說,別人都叫他們去爭取錢,可他們要的不是錢,是原本的家。
 
談起為何開始抗爭,會長蘇俊文說:「以前我也不愛跟人家爭取,我也是軟弱的人,有時候在說話,我都盡量不要出來說話,我很軟弱,我不會說話嘛!」回頭看了看妻子與房子,他又說:「也是因這個環境我才要這樣改變!沒辦法啊!就是要跟他們拚。我上有母親、下有孩子,我要為他們負責啊!所以我要出來。」但因這個議題同時和不同黨派的中央與地方政府有關,因此初期一直沒有媒體願意報導,直到 2012 年 9 月中旬自救會趁著市長到太平境教會參加活動時「堵」他,才讓隨行的記者將事情報導出來。
 
想起一開始詢問里長,里長回答蘇俊文:「我們這裡沒拆幾戶啦!我都不知道啦!你可以去找市政府,去找區公所。」面臨無人幫忙的窘境,更早抗爭的北區自救會陳先生也很有感觸,2012 年 7 月時北區開元里因為工程而預計徵收 8 米寬的巷道,影響甚鉅,但當地的里長也支吾其詞,無法進一步告知居民詳細狀況。面對任內所決定的政策,前台南市長許添財說他只是爭取經費,但路線不是他規劃。蘇俊文與居民表示,他們只希望現任市長可以幫忙解決,更正回來,不要互踢皮球。「他把事情顛倒了啦!應該是要先來跟我們溝通才是,怎麼變成是這樣?」對於市府並未積極與民眾溝通,蔡女士不滿地說:「我們到環保局才知道我們環評 2 年前就過去了,沒有任何的居民參與,都沒有。」
 
面對這個正在發酵的議題,可以從許多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它,工程、文化、生活、情感、權益、土地、都市想像等層面,都值得更進一步的探討,迫遷戶、政府以及台南市民的互動、溝通、協調更有賴細膩的政策制訂與執行。趁此機會,也可以停下來思考,台南市民對於台南的想像是什麼?因而哪一種開發的想像,會決定台南市民共同的未來。張老師的孫女聽到窗外的火車聲,說:「沒聽到火車聲才奇怪咧!」
 
 
撰文:蘇江翰、張皓鈞、謝芮娣
審稿:陳佩佩
攝影:陳品君、蘇江翰
 
受訪者:
反台南鐵路東移自救會會長 蘇俊文
反台南鐵路東移自救會會長夫人 蔡佳玲
「老屋欣力」酒吧 kinks 老闆 林駿翔
台南鐵路沿線居民 張惠津
 
資料提供:行南
 
「行南」是由南方青年與學生共編的一份雙月刊。希望透過具體地方事務的報導和在地產生連結,不論是南部的工業城、農村,或是生態問題,我們也報導校園學生事務與青年議題,願促進一個更友善、多元、關懷的南台灣社會,並讓台灣社會的南北兩端開啟互動的契機。自詡成為南台灣的大聲公,讓久被遺忘的南台灣主體性與活力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