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一眼瞬間,回首才發現已是一輩子。吳俞萱和電影的第一次也是如此。

 
與電影結下不解之緣
 
記憶中第一次進電影院是幼稚園的事。
 
當時父親帶她去看《倩女幽魂》,螢幕上寧采臣(張國榮飾)在姥姥的追殺下躲進了聶小倩(王祖賢飾)本來洗澡要用的水缸,沒有辦法呼吸。下一秒,只見小倩潛入水缸和他接吻,給了他一口氣,人鬼之間的戀愛的關係就此確立。年幼的吳俞萱被眼前的畫面所震撼,此後再也沒能忘記。「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失眠,印象很深刻的一幕。當時螢幕上的特寫鏡頭—一個絕對窒息的環境,一隻鬼給了一個人一口氧氣。那個鏡頭對我意義深遠,像是說明了我跟電影的關係。」
 
 
吳俞萱和台灣千千萬萬的學子一樣,從小到大總覺得自己被教育體制、家庭倫理等各種困境束縛,彷彿就像水缸裡的張國榮一樣,呼吸不到空氣。但生命中不同階段,總有不同的電影給她氧氣,讓她可以再撐下去。
 
高中時看西班牙導演阿莫多瓦的《我的母親》,第一次發現原來除了好萊塢的敘事電影之外,還有一種電影,可以單純地抓住一個人的生存狀態;即便鏡頭完全不動,沒有事件發生,沒有戲劇,卻讓她可以理解一個與她完全不同背景、身份的人。大學時代修習電影相關課程,從小津安二郎的作品出發,開始有意識地認真看藝術電影。由於電影裡每個鏡頭所承載的訊息量都很大,沒辦法用三言兩語說清楚,吳俞萱每看一個鏡頭就停格一次,仔細研究它的顏色、構圖、光影等細節,漸漸掌握藝術電影的邏輯。畢業後看了瑪雅・戴倫的《午後的羅網》,實驗電影的跳躍式邏輯徹底癱瘓了她原本建立的研究方法,但也因為這股神秘不可測的魔力讓她著迷,吳俞萱決定去念電影所。
 
 
不做設想,專注接收導演的電影美學
 
進了電影研究所後,吳俞萱才發現學校主要著重的還是商業電影產業,幾乎沒有涵蓋到實驗電影的藝術研究,讓她覺得很苦悶。「因為我事先沒有了解整個狀況,去了就覺得很無聊,有點像我需要的是燙青菜,但學校只賣炸豬排。 」既然想學的東西學校沒教,那就自己想辦法學吧。於是吳俞萱開始以作者論的方式,一次研究一個導演,盡可能完整地順著年代把他的作品一部部地看過。她看電影前不事先做功課,看的時候不去想理論也不試圖分析,完全放空,即便是看過的電影當作沒看過一樣,用赤裸裸的靈魂去感受導演透過電影所發出的訊息。「我會很專心地看導演要給我什麼,專心地接收,然後抓住最強烈的感覺。」她一開始只想看單純地看電影,接收那份感動,但很快就發現這樣還不夠。
 
「因為太喜歡了,所以覺得對得起他的方式就是好好理解他。同樣的導演在不同階段會拍出不同的東西,但又有不變的主軸,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去處理相同的主題;我會想要抓住那個主題。」
 
為了理解導演為什麼要這樣拍,就得更全面地了解對方的生活脈絡。吳俞萱一面看著導演的電影作品,一面研讀相關文獻,小至個人事件,大至時代潮流,她都像個認真的私家偵探,不斷搜集情報,不斷鑽研,一切只為了解導演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生命觀、一再選擇那樣的故事,拍出那樣的電影。
 
 
當詩人變身影迷
 
七、八年下來,吳俞萱看過無數電影,寫過無數影評,但是看完《南方野獸樂園》,她下筆時想寫的卻不是影評。「我覺得如果那麼喜歡,能不能有別的書寫方式?因為影評比較客觀,需要比較全面地去討論,但通常看完電影最感動的感覺就一兩個,我只想從一個畫面談起,我只想談一小部份。」為了幫內心的感動找到適當的出口,吳俞萱第一次以小影迷的身份寫下了給導演的情書。
 
若被翻動的魚鰭割出血了,就承受傷口的疼痛。要吃螃蟹,丟開刀叉,直接用手用蠻力掰開硬殼。沒有容器,沒有依憑,永遠用自己柔軟的肉身,去接觸現實的硬殼。無論如何,別讓自己長出殼來。
 
寫給班・謝特林的絕美詩句,混合了詩人的感性、影人的敏銳,還有影迷內斂的熱情。吳俞萱確定她不是要把信件當成一種寫作形式,而是真的要寫信給導演後,再也不受任何影評形式的拘束。不用對讀者負責,不需交代電影內容、年份、細節,只需任性地把自己最直接的感動寫下。翻著《隨地腐朽》裡的 99 封情書,想起了博物館裡展示的名人親筆信件,如此私密,卻又充滿作者的個性。即使沒有看過每一個導演的每一部作品,這些情書都可以是美麗獨立的散文;每看一封,就覺得好像更了解吳俞萱一點,就像她每看一部片,就更貼近導演一點。
 
 
既然是情書,忍不住好奇她是否真的都寄出去了?她笑著說:「還活著的我都盡量翻譯、寄出去了,所以每一篇都是抱著對方可以收到的心情寫的。」雖然目前沒有什麼令人驚喜的發展,信件大多由導演助理回覆表示「謝謝,收到了。」但讀者倒是因此得到了一本美麗的散文集,得以透過吳俞萱的文字來理解這些導演,理解她。
 
成為別人的那口氧氣
 
吳俞萱認為一個人的精神世界立基於他所處的現實,導演拍片大多也是在解決自身在現實中的焦慮或是生存的信仰問題,那也是我們每一個人的現實問題,所以她越看電影就越不焦慮了。因為她知道現實中令她焦慮的那些,不是她一個人獨自面對的問題,而是人類共通的課題。「我自己出於生存的需要,需要有人來解救我,電影給了我一口氣,給了我一個生存下去的方式,我因此能夠繼續待在那個水中,繼續待在我的現實裡面,看現實裡的問題。」
 
 
除了看電影,寫電影,吳俞萱也放電影。她帶著自己鍾愛的冷門電影,在小小的場地免費播放,以詩句和陌生的靈魂對話,一轉眼已邁入第七個年頭。透過放電影,她希望自己可以變成王祖賢的角色,也能帶給別人氧氣。「因為我自己看了那些有救贖感的電影,知道它們對某些人會有意義,那些人也會得到氧氣。」
 
 
採訪、撰稿:Gladys
攝影:兄弟項
拍攝地點:AGCT GROUP
 
《隨地腐朽-小影迷的 99 封情書》
作者:吳俞萱
出版:逗點文創結社
日期:2014/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