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為止,對於雜誌編輯,我都還在嘗試階段。」許哲寧,二十出頭的年紀,已經是《藍鯨》和《秋刀魚》兩本雜誌的創辦人,前者談台灣,後者則聚焦於台灣人最愛去旅遊的日本。不過,他本來想做的,其實是設計。和雜誌的淵源,要從他的高中說起。

「08 年左右,設計變成一個熱門的行業,那時候我念商科,卻一心想要去當設計師,就想著要做設計,多少得知道一點設計界的大師吧,《PPAPER》就因此成為必讀刊物。」《PPAPER》帶許哲寧看見設計的世界,每個月不間斷地餵養新資訊,而接著創刊的《PPAPER business》,更成為他生活的養分,直接扭轉了對人生的態度。
「朱平的專欄是每個月的精神糧食。」他不好意思地說,雖然不知道哪一天朱平的專欄就消失了,但他永遠記得第一次讀到的那篇文章。「朱平說,如果你不喜歡某些事情,那為什麼不去改變?我就想,為什麼自己只是每天抱怨生活辛苦、打工的薪水太少,卻不去行動?」這篇文章成為動力引擎,推著許哲寧成為第一屆 TEDx Taipei 的志工,也參加《The Big Issue》來台創立第一天的推廣活動。「總之,朱平介紹的事情,我都去碰,其中有一個建議,就是他認為台灣年輕人都應該要看《Monocle》。」
於是,除了關心設計,許哲寧開始對雜誌感到好奇。「我的第一本《Monocle》是 41 期,裡面夾著介紹台灣的小特刊。不論是編輯、排版、或是介紹的內容,全都是我沒有看過的事物,我才發現自己的眼界太小了。明明是台灣人,卻比一本英國的雜誌更不了解這塊土地,也覺得裡面的編輯非常厲害,很想進去一起工作!」
《藍鯨》、《秋刀魚》創辦人許哲寧
隨著雜誌閱讀量的增加,裡頭的知識和見聞,也累積成看待世界的眼光,讓許哲寧進一步猜想,「這些雜誌都是怎麼做的?做雜誌的人到底都在想什麼?」於是,他報名了誠品講堂 2011 年開設的【雜誌俱樂部招生中】,整整上滿十堂課,聽著那些熱愛雜誌的人談論英國、日本和美國各地的雜誌風格。「聽了一兩百本雜誌的介紹,我才知道雜誌遠比想像中的多元,只是台灣書店很難看見。比方說時尚雜誌就細分成個性、流行、美妝和美髮,每個類型和風格都有一本對應的雜誌,每一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歸屬。」
當時一上完課,許哲寧還興高采烈地聚集一些人想要辦雜誌,「大家一頭霧水討論了各種雜誌的樣子。」本來打算做一本叫做《現場》的雜誌,結果發現和誠品免費刊物撞名,就改成《上癮誌》,連視覺和標準字都想好了,打算每一期都介紹一樣東西為什麼會讓人上癮。第一期主題訂為「冰品」,採訪花蓮、台東、台中等地的冰店。「後來大家紛紛升上大四,好像發現做雜誌可能餵不飽自己,一一退出,雜誌就胎死腹中了。總之是做過許多關於雜誌的嘗試,但都無疾而終。」

在《小日子》和《藍鯨》,摸索編輯的技術和眼界

許哲寧正式踏進雜誌圈,是從《小日子》的行政助理開始的。
「原本負責的就是行政,後來因緣際會開始協助編輯工作,從整理活動行事曆和新書介紹開始,學習去搜集全台灣各地的活動資訊,再挑出適合《小日子》讀者的內容,才不會做出不對的東西。也慢慢學會和出版社聯絡、索取新書資訊,甚至接下專訪機會,並加入發想每期封面的主題,體驗所謂『編輯』的工作。」現在想起來,《小日子》的時光已經變得遙遠,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但確實慢慢堆疊出製作雜誌的技術,成為創立新刊物的養分。

大學畢業製作時期,許哲寧毫不猶豫地選擇「辦雜誌」。起初想不到要做什麼樣的主題,直到某天,在網路上看見高雄有個地方叫做哈瑪星,回頭問問住高雄的大學同學,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名字這麼酷,當然應該要來介紹一下!」於是《藍鯨》創刊 號的主題因而成型。
花了長達半年的時間來回北高兩地,深入認識這個地方,許哲寧從只知道高雄天氣很熱、有知名夜市、大家都穿夾腳拖,進展成「高雄很熱,但是會有海風吹拂,食物和居民性格也和台北大不相同。」除此之外,「這裡有太多課本不會教的歷史。我們找了很多老地圖,訪問老爺爺和老奶奶,發現台灣第一個海埔新生地,和高雄的第一條鐵路,全都出自哈瑪星。自清朝時期這裡就是重要據點,除了現在的『打狗英國領事館』,我們還在巷弄裡找到英國人墓石碑,沒有被市府列為古蹟去維護,就存在於此兩三百年。」因為《藍鯨》,許哲寧看見台北以外的世界,也讓台灣有個機會重新認識高雄。

一趟旅行,看見台灣和日本的連結

《秋刀魚》是他創辦的第二本刊物,但是想談日本文化的想法,早在《小日子》時期就曾冒出頭。那時,他為了聽愛爾蘭樂團 My Bloody Valentine 的現場表演,特地飛了一趟東京,「這是我第一次自己花錢出國,把一個月的薪水都砸在上面。一踏進日本境內,就再度覺得眼界真是太小了。」
回首這趟旅程,他還記得一到了成田機場,就走進地鐵站買車票的場景。「我說要一張到東京的車票,票務小姐卻覺得很困惑,問我要去東京的哪裡啊?但我根本沒想到,從成田機場往東京,就像是從桃園機場往台北一樣,你得選一個下車的地方。」票務小姐隨意替他選了到押上的車票,一出站就看見天空樹,「這就是我對東京的第一印象。」
在演場會之外的時間,許哲寧逛了二手書店 BOOK OFF、代官山蔦屋書店、還有些小型唱片行。「踏進書店真的覺得太誇張了,台灣生活風格類雜誌會設立一區,在日本卻是一整排;台灣談農業的雜誌只有兩三本,日本則有一整櫃。這些是你不到日本,就完全不會曉得的。我才開始思考,日本到底是什麼樣的國家?為什麼《Monocle》總編輯 Tyler Brûlé 常提到日本,還覺得世界忽視日本的潛力?《小日子》的受訪者怎麼都很喜歡日本?但台灣人是不是過度關注中國大陸,而太少討論這個 GDP 排名第三的大國?」

做了《藍鯨》之後,他更加深刻體會到日本和台灣的連結。「每一次的訪問,都能發現日本對台灣的影響。」哈瑪星的名稱本就來自日語(はません Hamasen,「濱線」之意),很多方言也源於日本話。在日治時期,哈瑪星就像大稻埕一樣,是個繁華的地區,住著許多有錢的日本人。至今,還有很多日本人會特地來此,只為了看看祖父母輩曾生活的地方。
「生活中也是,離開日本,全世界日本料理最多的地方應該就是台灣,台北林森北路還有一到九條通,這些都是源自於日本文化。那為什麼不做專門介紹日本的雜誌?」他附帶提到,線上的所有雜誌只要主題和日本有關就會大賣,如果想做一本雜誌來養活自己,專注於日本主題應該是個適合的方向,因而決定創辦《秋刀魚》。

不當日本專家,而是做個交流平台

《秋刀魚》的第一期,許哲寧做了【好想認識的 100 種日本】。「當初做的時候真的覺得 100 件事好難,但我希望他是一個概論,好像之後每一期會深度挖掘其中一件事的感覺。」他翻了翻手邊的過刊,指出《秋刀魚》的特色,「比普通雜誌還小的開本,選用騎馬釘裝訂,並在封底的邊緣印上雜誌期數,就像日本雜誌常做的設計。」不只如此,連刊登廣告,許哲寧都希望能帶有日本的感覺,像第一期封底廣告是台中的新手書店,就參進日文字、做成推理小說的風格。而雜誌封面也會選用日本方言,例如第二期介紹京都旅店就放上京都方言,希望勾起日本人的好奇,想打開翻閱。
「當然,《秋刀魚》的文字還是很有個人氣息,介紹的展覽、書籍和電影,大多出自於我自己的愛好。雖然多數不會來台灣展出或上市,但反正現在去日本很便宜,一定有人可以看到介紹後覺得心動,就直接飛過去啦!」他舉第二期介紹的「大涅槃展」為例,「涅槃是釋迦牟尼在成佛前的姿勢,但這個展不只有佛陀涅槃像,還包含各種公仔,像是瑪麗蓮夢露擺成涅槃的姿勢,你不覺得超酷的嗎?」他笑說,就是想把日本文化裡最有趣的東西告訴大家,只要和日本有關,全都是《秋刀魚》的守備範圍。

真正接觸日本、深入了解也才兩年時間,「我覺得讀者應該都比我懂日本。但日本太大了,不會有一個人能同時掌握動漫、咖啡廳、日劇等不同層面的內容,我要做的,就是去找尋各領域的專家,拼湊起來組成雜誌內容,讓關心日本文化的人,有個平台可以一起來認識。」

浪漫之外,穩健經營是生存的必要條件

身為雜誌的創辦人,許哲寧不只要把雜誌編得好看,還必須讓雜誌賣得出去,取得持續營運的資金。他很清楚,資金和理念是同等重要的兩件事情,必須努力求取兼顧,「我先靠著四處借錢,還掏出自己所有的積蓄後,讓《藍鯨》可以順利出版。那時候真的是一毛都不剩,等到通路端開始繳回貨款,我才有錢吃飯、剪頭髮和還錢給別人。」
他直說自己幸運,《藍鯨》出版兩個月後剛好碰上三一八學運,年輕人對於台灣的自我意識變得更強烈,「或許因此帶動討論在地文化的雜誌銷售,現在已經賣到剩下辦公室架上這不到 10 本囉。」
《藍鯨》的販售所得,成為了創立公司「黑潮文化」和《秋刀魚》創刊的資本,「不只是有錢辦新雜誌,也比較知道該怎麼抓印量、談通路和批價,一步步把雜誌營運必備的元素搞清楚。」為了拓展《秋刀魚》的知名度,只要有店家通路想要進貨,不管下訂幾本,他們出版社都會同意接受,「有愈來愈多人知道《秋刀魚》,我們也慢慢增加印量,打算鋪貨到更多地方,甚至有日本人發現了我們,想把雜誌帶進日本。」現在,《秋刀魚》已經穩定出版至第三期,而《藍鯨》他也沒打算放棄,第二期將會在今年與世人相見。藉由製作《秋刀魚》的過程吸取經驗和營運經費,他將資源灌注回《藍鯨》,期許夢想持續長大。

「台灣島嶼長得像藍鯨,日本土地長長的,好像武士刀,也可說是秋刀魚。」這兩種魚類,被許哲寧用「黑潮文化」為名的公司牽繫在一起,共生共榮。「接下來如果要創辦新雜誌,應該也是魚類吧?」看似玩笑的話他卻講得認真,也讓人期待下次會是哪一種「魚」躍出水面,與市場上的大家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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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YURiA

撰稿:YURiA

攝影:兄弟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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