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週」的舉辦邁入第四個年頭,今年的活動由「以藝術之名──香港當代藝術展」為港台之間的交流與對話揭開序幕。從這次展場位於台北當代藝術館,作品的取向便不難得知。本次展品多為「裝置藝術」或以錄相、各式媒材呈現的「行動藝術」,一般被歸類為當代藝術。然而,無論是運用裝置或是行動的形式,回歸藝術的目的才是創作者與觀眾之間實質的對話內容。大體而言,「當代藝術」對於回應「生活」問題帶有強烈的自覺,並試圖拉近與觀眾的距離,模糊藝術與生活的界線,因而對於如何與觀眾互動、對話以產生感同身受的效果多有用心。

 

 
「空間」的運用是一個重點,唯有當觀眾處於作品的空間,作品的生命才得以開始;觀眾在空間中移動,透過不同的角度、高度與腳步觀賞,隨著空間中的光線、位置甚至是音響與溫度因素的改變,作品的生命歷程因而有不同的走向。「時間」也是運用的另一焦點,當作品的意義產生於「互為主體性」的動態脈絡之中,觀眾帶著不同的生活經驗與觀看視域前來,也將產生不同的意義。如何為觀眾帶來藝術的效果,時空背景的處理可謂藝術家各顯擅場之處。然而,無論透過什麼形式,喚起生活的體會與反思,當是這場展覽最值得我們注意的地方。
 
香港與台灣無論就文化或是政經背景而言,皆有深刻的聯繫,在生活話題上因而也多有對話與共鳴的可能。放眼本次展覽的內容,「話題」遍及生存、生活、生命等層次,以下我將簡單介紹作品的內容與精神,進而分享一些個人的觀賞心得。
 
(文晶瑩/一坪金磚)
 
我們談置產。為了生活,我們工作掙錢,換取飲食、衣著之所需;下班,我們與家人團聚,共享一段溫馨的晚餐時光。一間家屋,是人生在世的棲身之所,無關乎大小美醜,而是生命之必需。但是,為了擁有一間家屋,你願意放棄什麼?這是文晶瑩透過《「食左我隻居?」》這件作品向我們拋出的問題,對於生活在港台兩地的大眾而言,迎面而來猶如一記當頭棒喝。答案並不難尋,但若沒有這一個反思的機會,你我可能都鮮少正視,追求生活竟使得生活不復存在。
 
文晶瑩讓觀眾在紙片上寫下自己為置產做出的犧牲,她以一本書回應,而後將紙片與書攪碎,重塑為紙磚。這樣的構想緣於自古以來「書中自有黃金屋」的想望,然而「養屋防老」才是今日的普世價值。於是,那些人們所犧牲的夢想及書本的智慧,化為推疊成家屋的「磚頭」,而座落於展場的那間蒼白而逼仄的房舍,則成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隱喻,訴說著你我生活的壓力與無奈。此外,《一坪金磚》將「房屋是必需品不是金磚」的字樣,銘刻在金磚之上,實則「空心」的金磚包裹著白米──人類生存之必需品,這同樣是將生活/存的實質重新擺放於觀眾的眼前,凸顯出港台兩地共同面臨的社會問題。
 
(文晶瑩/「食左我隻居?」
 
我們談安全。「安全」是程展緯對藝術、生活持續探問的議題,然而正如他作品呈現的矛盾、荒誕與意義的懸擱,「安全」在程展緯的眼中,一向不是一個「安全」的概念,甚而「不安全」往往與「安全」比鄰而生,隨著政治的話語扭曲成一張模糊不清的臉。程展緯在此次展覽中以幽默的手法詮釋之,在《天氣報告:液化陽光》中,他以水(砲)車分別在香港藝術館及台北當代藝術館製造了兩場人工雨,這一場不明所以的行為表演,背後卻隱含著深刻的動機。
 
政府可以將水車作為消防安全之用,卻也可以將「砲口」對向民眾,作為驅趕遊行、抗議隊伍的武器;火災固然是毀壞家宅、產業的「危險」,但追求選舉、就業、人權「安全」的民眾,竟也在政治話語的塗抹下,成為了需要被撲滅的「不安全」。於是,那組被程展緯重製的雨景明信片,無疑道出了被「安全」議題籠照的城市,縱然有明媚的風光,亦徒成模糊背景的一聲嘆息,而日常生活的「安全」問題,遂伴隨著旁觀那兩場「人工雨」的人群,成為雨水澆灌、沖擊而成的一道啞謎。
 
伍韶勁、張慧婷/給每一天的練習曲
 
我們也談那些美好而微小的事物。由伍韶勁、張慧婷構思,超過百位香港文化藝術界朋友撰寫而成的《給每一天的練習曲》,他們是這樣說的:「它們奏著音調,回應此時此刻。反覆練習,是種準備。不限於既有形式,日常生活中的『藝術練習』是感知、回應、行事的方法」。不難發現,他們將生活、藝術的界線全然抿除,透過生活化的藝術實踐,為參與的藝術家、群眾構築彼此的藝術化生活。生活中微小而確實的感動,是一日又一日的生命之光,除卻如此簡單細小的力量,生命形同空白的節拍與單調的音符。
 
「雙目徘徊於手掌,將這旅程變成一風景畫」,或者,「下次乘巴士時,看看司機。認真留意他。找他臉上的紋,眼裡的疲累。看他的手,怎樣控著駕駛盤。留意他的衣服,怎樣反映他當天的心情。謝謝他」,如是的「練習曲」,是重拾生命樂章的準備。在 2013-2015 之間,他們在各地舉辦工作坊,邀請大家從「觀眾」成為「實踐者」,親手/身練習這些曲目;他們還為超過 100 本的練習曲建置了網路平台,除了將「練習曲」向眾人開放以外,也鼓勵大家將「練習成果」拍照上傳,分享彼此的生活經歷。藝術與生活於焉成為同義詞,伍、張兩人以此構想連結起港台各地的人們,將藝術感動、撫慰人心的力量具體而「微」地展開。
 
伍韶勁、張慧婷/給每一天的練習曲
 
有時,我們談眼淚。藝術家林嵐自小從中國內地移民香港,熟悉勞動階層的辛酸勞苦,在現實沈重的壓力之下,藝術是她回應生活、照亮身邊黑暗的方式。2012 年起,她更與隨著社會經濟轉型而被淘汰的工廠車衣女工合作,以「林嵐合作社」的名義進行創作,回應「藝術家可以為社會做些什麼」此一深具力道與重量的提問。《在「一樣的月光」下「明日話今天」》是此次展覽中佔地最大,同時也是「創作者」最多的一件展品,「林嵐合作社」透過在港台兩地搜集到的回收傘布,織成一片深邃的清朗夜空,籠罩著台北當代藝術館最大的展覽空間;天幕的中央,是一汪柔美的月洋,觀眾置身於湛然如水的月色中,信步依偎枕墊,月色以話筒垂吊/釣,一片月光便透過耳畔牽連起港台兩地的歷史記憶。
 
耳畔傳來的是那些為了自由、人權、族群平等、生存權利而發起的運動中,幾首扣人心弦的歌曲,還有從遊行群眾胸口噴薄的眼淚,激情與熱血使淚水蒸騰,化成行動的力量。但有時,眼淚也從情人的歌聲流出,耳邊溫柔而細膩的話語,是撫平傷口的體溫。正如林嵐自言:「那是一片淚汪汪的月空」,就像你我的淚水在其中流淌著,但不傾瀉而出;那是一雙溫柔自持的手掌,而不是高亢激昂的「子彈」。話筒中那緩緩流入耳中的歌聲,用最溫柔的語調演繹那些歌曲: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懷抱著自由的土地/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照耀著高山和田園/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美麗島〉)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背棄了理想 誰人都可以/那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海闊天空〉)
 
在輕柔撫慰的歌聲中,觀眾也流下了眼淚,成為作品展演的一部分。展場壁上,林嵐如此訴說著:「時而對著月亮低語/時而在情人耳邊喃喃/時而摟著吉他對唱/時而憑憶氫哼吹哨」,觀眾亦被邀請唱出自己記憶中的歌曲,串連起港台兩地的眼淚。於是,作品還在生成之中,意義永不凝固,歌聲將傳唱下去。
 
(林嵐合作社/在「一樣的月光」下「明日話今天」
 
展覽資訊
【以藝術之名──香港當代藝術展】
日期:2015 / 08 / 15 – 2015 / 10 / 11
地點:台北當代藝術館 MOCA Taipei
 
 
文字:莊勝涵
攝影:兄弟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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