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人物」的故事說得紮實,說出味道來,是拍片者最好的入門磨練。因為取材近,不太受到成本的限制,也因為要把「一般人」的故事說得迷人,一定要劇本夠好,演得讓人信服,更要流暢和節奏感。看似容易,實則不然,這樣的基本功醞釀,是最珍貴的。

在本屆金穗獎的「一般組作品:劇情片」競賽中,總共有十一部片入圍,多數是三十分鐘規格的中型短片。這些幾乎全數都是這一類小人物的故事。但同時,從拍攝質感、演員表現、搭景燈光到節奏掌握,每一部都閃現著大將之風。而這些創作者有志一同地關懷「小人物」,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近幾年的台灣知識青年階級,對社會議題、人權議題的關注度大大增加。

《出遊》
《罰單》
《帕敢青年》 

描述社會底層者的處境,可以從金仲華導演的《出遊》說起。重度精神障礙的阿樂,幾乎無法和外人溝通,遑論獨立生活了,只能靠著哥哥阿超照顧他。然而在沒有社福體系支援的情況下,要獨自一人負擔一個成年精障者的生活安全,還得賺錢支付開銷,對阿超來說幾乎不可能。透過直直逼視的鏡頭,《出遊》具體地道出社會暗角的困境,飾演阿超的是全台灣一定都認得的《愛琳娜》莊凱勛,那重重的無奈與無處可去,看得人心疼更心驚。

同樣的沈重,也壓在出人意料的《罰單》上。一個失業的男子收到一張罰單,內容是他臨停在路邊的時候亂丟煙蒂,被拍照檢舉。照片明顯是從高處、用專業相機拍的,可見不是警察,而是所謂「檢舉達人」的傑作。忿忿不平的主角決定揪出這傢伙,偷偷跟蹤並反偷拍對方——看到這裡,頑皮的趣味一度讓我感覺是七年前姜秀瓊導演的《跳格子》鏡面版,沒想到劇情走著走著急轉直下,變成一樁駭人聽聞的社會案件。

藉由《罰單》,導演林秉彥與他的團隊想說的是:在沒有選擇、更沒有出口的困境裡,社會底層的居民往往只能靠著吞噬彼此,來發洩怒氣。這樣的無從選擇在另一部《帕敢青年》中同樣地令人窒息。鏡頭聚焦在緬甸帕敢(Hpakant)幾位挖玉石的年輕人,這些華裔青年沒有其他希望,只能靠著摸索廢土堆中的砂石、尋找「璞玉」去變賣維生。青年們的生活單調,吃得營養不良,更有人淪落毒癮深淵,賺來的錢都忍不住拿去買藥了,永遠離不開此地。透過《帕敢青年》,導演李永超讓你我看見全然陌生的另一個世界,同時他的鏡頭非常沉穩,刷淡色的畫面帶出異常的寫實感,在砂石落坡的巨流中,眾人撿拾著石塊的場面,真是奇觀。

《大樓有鬼》
《登山》

《正吉》

除此之外,在這些入圍片中也不難看到對類型片的嘗試。尤其是萬年不敗的小成本「鬼片」題材,今年有《大樓有鬼》漂亮地說了個有驚嚇也有心疼、有尖叫更有淚水的故事。拍鬼片的基本功:運鏡,音效,燈光質感等等,導演胥昌浩都掌握得老道,故事也許不新,但找來白明華、王自強、吳朋奉三位老將「三足鼎立」地撐起,很有看頭。大樓鬧鬼,但鬼不可怕,人也不一定可怕。而期待看演技的觀眾,吳朋奉在最後一場戲的盡情演出,肯定會看得非常享受。

另一部故事溫馨的《登山》,則是巧妙地為悲劇帶上溫度,這也是本屆視野最「開闊」的作品之一。金鐘影帝夏靖庭飾演一位計程車司機,他來到妻子因為交通意外身亡的山上,想和亡妻同歸同去。思念的心情你我當然懂,耐不住孤獨而想一去了之,這處境也讓人心疼。但藉著途中碰上的幾位同伴,有拉他一把的,有受他一助的,導演莊翔安的《登山》繞了個小圈,讓主角發現「活下去」的意義,其中在《賽德克.巴萊》演過巴索.莫那的 Pawan Neyung(李世嘉)在本片是靈魂人物,由他串起的熟悉感以及對山林的信任,共同帶給這部拍得辛苦、演得輕巧的短片親切感。

而入圍片中唯一長度接近一小時的《正吉》,則是整體而言技法最成熟、最完整的。這同樣是個底層人物的故事。計程車司機正吉的妻子在化學工廠上班,因為職業傷害罹癌過世,拿不到賠償金,拼命賺錢還無暇照顧孩子的正吉,一直夢想著要去海邊,他的兒子則是相信爸爸是賽車手,一直期待有一天「長大」了,可以開一輛紅色跑車奔馳。這故事漂亮地把父子各自對妻子/母親的思念和放不下,以海邊/紅色小車(媽媽給兒子的遺物)為引子串連起,對照著多組情感。然而「海邊」已經不再,被滿滿的工廠和煙囪取代了,正如那些化工污染奪走了媽媽一樣。

《正吉》有濃濃的土地意識和人權關懷,蔡明修飾演的男主角有許多細膩的動作,連吃個蛋糕都能「演」出身份和生命經驗。導演施孟竹和攝影師許景翔的配合非常精彩,處處是反光的鏡頭很迷人,許多畫面構圖很講究,不論是幾何線條的對稱、或配色的選用等等。一幕在海邊,從車窗看出去的長鏡頭框景,讓人印象深刻。

《微笑》
《辦桌》
《Cronos》
《凡凡》

除此之外,短短十三分鐘的《微笑》講了個異色情變故事,濃烈的鏡頭語言及色調,在一眾作品間十分突出。《Cronos》也有類似的效果,全英文/全西方演員的陣容,講一個逆向的伊底帕斯情結,張力相當強,在無雲的海邊,日曬如全知之眼逼視著一切,這麼特別的題材選擇同樣讓人眼睛一亮。

此外《凡凡》講女孩的「冒險之旅」,對聲色場所與異色職涯的想像,也許都不新,但拍出了某種誠懇,關於人與人的信任感可以是怎麼回事,讓人深思。《辦桌》則是另一個奇特的存在,以劇情極簡的方式帶出一種職業,一片生活,那些紮實的辦桌畫面看得人流口水——雖然近幾年的台灣電影早已不缺這個,然辦桌者的生活支柱為何?他們往來的同伴何樣?他們又最想做菜給誰吃?這部片靜悄悄地,都給了答案。

從青春到暮年,從山林到海邊,新一代創作者的敘事場域繼續擴張、多變著,這意味著全民的敘事想像繼續在紮深、紮廣。這也是金穗獎這樣的舞台上,最讓人欣喜的景象。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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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金穗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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