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和朋友聊到早餐,聽他們說起對近年流行的美式早餐不耐,又想找有別於燒餅油條的中式早餐時,我一定不加思索地推薦柳家涼麵,但旋即補上一句:但真是不容易吃到。 

柳家涼麵的營業時間是清晨兩點半到七點,位置在光復北路和八德路口,舊國宅區的巷道內。店面的外觀樸素簡單,一白底招牌以紅字寫上「柳家涼麵」四個字,門外擺上一不鏽鋼架放置餐具,一籃涼麵,一組鍋爐(用以煮湯煎蛋),門內簡單五六組桌椅,燈光昏黃,呼應門外將亮的天色,牆上有手寫菜單。菜單選擇亦相當簡單,只有麵(原味和炸醬)、湯(紫菜蛋花、味噌、丸子、豬肝)、煎蛋(荷包蛋和蔥花蛋)和皮蛋豆腐四樣。麵分四種大小,用秤子秤量,淋上醬汁,以鐵盤呈裝;醬汁略稀帶蒜味,麵有嚼勁,再加上一些店家自調的辣醬,爽口不膩。

除了涼麵外,店內最為人稱道的想是皮蛋豆腐,和一般常見放在冰箱的皮蛋豆腐有所不同,老闆會先將皮蛋和老豆腐過滾水燙,再將醬油與肉鬆拌入,一碗溫熱地上桌。清晨天未亮,如此吃上一盤爽口涼麵,一份溫熱的皮蛋豆腐,一碗豬肝湯(亦是現煮),確是一大樂事。

大概是六七年前,那時我大學初入學,因緣際會認識了一票愛玩又能讀書的學長,每週固定聚會,從傍晚四五點,聊到深夜咖啡店關門後轉戰不同居所;那時聚會他們酷愛陳昇、交工樂隊,和一些七零年代老搖滾,常時間過午夜,伴隨著陳昇的曲子,桌上也就突然從啤酒瓶變成了威士忌和高粱,大家有一搭沒一搭的醉生夢死,講著哲學家的笑話,也講著各自推遲不前或游移不決的生活和愛情。一次,在一人家中這樣胡攪瞎搞到半夜,半醉半醒間他突然說:走,我帶你們去吃個好料。大家當時將信將疑,想半夜三四點附近除了便利商店外,哪有什麼能吃的。

沒想到出了門拐個彎,走沒幾步路,就看見柳家涼麵--白底紅字的招牌兀自顯眼,黑暗中排隊等候的客人抱胸不語,一片沈默,只有老闆招呼客人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就吃了那次之後,大家就再也不換聚會地點,只往那學長家裡跑了。 

前面說這麵不容易吃到,實在絕無誇大。除了營業時間極其特別,更常讓人氣惱的是,通常不到休息時間就已然賣完。就說前不久吧,我和朋友清晨六點不到就到那兒,老闆娘竟劈頭問我有沒有打電話預定,否則已經賣完。我們倆當時只能悻悻然在店內喝著熱呼呼的蛋花湯,兀自惱著何不再早些出發。 

或許是因營業時間太早,少有慕名而來的客人,主要客群都是熟識的長年主顧,客人來了之後也不太說話,點了菜之後就兀自入座;老闆的身軀短小精幹,俐落忙碌,操著一口標準國語,雙臂與後背帶著刺青,在店內前後走動,一面招呼客人一面頻頻道歉,好像每日麵賣完時向來客道歉亦是工作重要的一環。熟客似也深知老闆堅持只用當天準備之物料,決不冰存隔日,來稍晚開口第一句都是:還有麵嗎?若得知麵賣完了通常就笑笑離去,不多抱怨。選用當日物料、固定銷售,這般平凡的堅持,竟在現在的社會中,成了這間店獨一無二的特色。 

當年的聚會後來也散了,但我卻養成了來偶而這兒吃早餐的習慣。經常是拖著徹夜工作或和聚會後的疲憊,或乘著清晨半夢半醒的閒散來吃上一餐。多數時刻隻身一人,偶而邀朋友同行,他們露出不解的眼神時我也不多做解釋,有緣則來,無緣則否。吃麵時,也經常想念著那群好朋友,有人結婚生子,有人早已開始工作,也有人負笈他鄉求學,各自的狂狷和浪蕩早已收斂,只剩這麵店始終準時開門,永遠提早歇業……

台北城中,每日天將亮未亮之時,有此一店,照料未歸未眠的鬼魅魍魉,或是準備起身工作的城市住民,食物溫熱但不油膩,確是這個城市中清晨獨有的幸福。 
 

文字、攝影:施昀佑

柳家涼麵 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