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地下電台上過班。

二十出頭,在萬華,自己用台語報新聞,順每一個小時的節目流程。老電台像一個停在舊時代的箱子,這一小時用黑膠排歌、下一小時用盤帶、再下一個小時又換錄音帶。主持人賣藥時播了什麼,一旁的她要記錄曲目、寫版權單。聽了好多台語歌,寫了好多歌名,聽到好聽的就另外記下來,跟著哼,哼著哼著就會唱了。

那時她就用 Lulu 這個名字走跳了。會不會有那時聽著電台的叔叔阿姨,認出她就是今年站上金曲獎主持的那個嗓音?她像平常在節目上自嘲那樣笑:「吼,根本就沒有人在聽那個啦!」

金曲頒獎隔天,她新歌的片段釋出,那卡西風格的 intro ,台語歌詞是她自己寫的。想表達因為患腸躁症、一緊張就跑廁所的自身經歷,她發現自己用台語寫詞比中文還快,「朋友招我出去我都沒心情/每天都在操煩快要往生/日子一天一天在近/我的心臟快要停」自然而然就押了韻。

沒有浪費一切舞台下的日常累積,那些在萬華的日子,還留在她的身體裡。

當你敷衍,你在敷衍的是你自己

一切都不是刻意的。直到高中時仍想著要當主播的她,其實只是晚了一點發現自己早就在主持路上:小學三年級,她就上台為全年級小朋友做帶動唱,領大家跳徐懷鈺的〈怪獸〉;小學五年級,主持校園母親節活動,男同學反串媽媽表演,Lulu 一邊照顧同學:「這是幾班誰誰誰。」立刻轉過身 CUE 台下的男同學母親:「媽媽覺得誰誰表現怎麼樣呀?」

「我就這樣控制全年級的家長、老師和同學,也沒有 rundown,也不會怯場;我發現我從小就在練習這件事情,但我自己那時不知道。」

奶奶是原住民,為她取了個泰雅族語名 Ciwas,告訴她那是端莊賢淑的意思,「我奶奶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哈哈哈。」台上活蹦亂跳的 Lulu,似乎從小就背叛了這個名字。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高中時,Lulu 加入廣播社,不是因為愛廣播,而是因為只有廣播社成員有機會主持一年一度的校園演唱會。進了社團之後還得努力當上幹部,因為幹部才能決定誰當主持人。成為教學長的她,如願站上了主持台,當年站在她面前的阿沁、小宇,不會知道面前訪問自己的這個高中生,為了手上這支麥克風,早在兩年前就佈好了局。

2010 年,台藝大,每一年跨系際的創意舞劇再次舉行。當舞蹈系搬出現代舞混搭街舞、雕塑系直接造出一艘黃金梅利號,富麗堂皇背後,由廣電系派出的主持人處境卻有點淒涼。「我們主持是領時薪。一個小時 70 塊,70 塊喔!那個主持也是超累的欸,三個小時,我的服裝也都要自己準備,自己花錢,反正我準備的錢一定超過我領的。」

「那時候,系跟系之間 setting 的時間都長達十幾分鐘,我就要在台上串場。所以這就是我覺得我不怕串場的原因啊!當時上台、開始跟大家聊天,面對全校,現場還有家長、老師。後面在 setting ,接下來還有十幾個系,然後我就一個人上去,現在想一想也覺得滿好笑的。」

又累又賠錢,對主持人工作沒有幻滅?她說,完全沒有,只覺得很好玩、很好玩。

「我記得大學有一堂通識課,有一個報告要介紹自己的家鄉。我那時候就回我的部落松鶴。當年剪輯還沒有那麼容易,我拿著數位相機,到山上拍了一個像 vlog 的東西,還訪問我叔叔,上字幕什麼的。老師一看到就很驚訝:『妳怎麼會有時間弄這個?』我就回老師說,啊不是學期初就已經講說要交這個報告了嗎?整個學期都是時間啊!」

眼中望去,那些惰性的常態她只覺得奇怪。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拖到最後一刻?學期末時總看到誰一邊準備考試一邊弄報告,把掛著黑眼圈的雙眼吊那麼高。「大家常常會說我做準備功課很認真,其實我覺得不是。是我平常在做每一件事情的時候都投入去做,我沒有把那些事情當成一個功課,所以它們有留在我的腦海裡。」

「現在做的每件事情,都沒有白做的。面對事情,你亂做也可以過,但你也可以好好做。你看我花時間做一支影片,我也學到了剪輯和上字幕啊。應該要從你做的每一件事情裡面去學到東西。你敷衍的時候,只是在敷衍你自己。」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真的好嗎?

她是謙虛了。工作用的筆記本裡近期的一頁,寫著傑尼斯團體 Hey! Say! JUMP 每個團員的名字、主打歌的歌詞,旁邊還用簡筆畫了他們的臉。

打開維基百科,找到每個人的作品;學習 MV 裡的手勢;搜尋他們最近的新聞、記下團員之間的暱稱。手機裡,與 Lulu 長相廝守的 APP 是 bilibili,因為要看上面的 fanvid。最後,明明只訪一個團,她還去認識傑尼斯的每一個團、記下團與團之間的先後關係和重要人物,因為怕被對方問到自己最愛的傑尼斯團是哪一組。

而這只不過是她《我愛偶像 LULU LAND》的其中一集。

交通工具上,Lulu 總是在看影片;洗澡的時候,手機還放著歌。我們總算知道為什麼這次訪問無論到哪,她的手機總是率先插上現場插座,幽幽地充起電來。

她手上訪問滿,工作到凌晨兩點是常態,隔天八點起床,繼續準備當日下半天的工作。為了金曲獎開場的饒舌演出,她每天錄完影之後再去找作曲者呂士軒,他唱一句、她跟著唱一句,背一首 hip-hop 的 flow 像在學一種新的語言。和她的「饒舌師父」道別,正好遇上夜店人潮,「覺得他們很厲害捏,怎麼體力那麼好?」

接下金曲主持的同時,她手上有《我愛偶像 LULU LAND》、KKBOX《速爆音樂台》節目,也要搭檔《綜藝大熱門》主持,七月又開始《聲林之王》第二季的錄影⋯⋯體力好的明明是她吧?

不像同期的 Hold 住姐歷經爆紅,此刻的 Lulu 身上所聚集的目光,是一點一點攢來的。2011 年參與《模王大道》比賽被淘汰,被邀上《康熙來了》「女丑的最後一搏」單元,她緊張得要命:「其他來賓是小優、郭惠妮還有小甜甜姐,她們都不認識我,我就在那邊尷尬 HELLO,哈哈哈哈。」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當年那種「誰都不認識我」的領悟,在主持生涯中化為風格。無論主持《聲林之王》時在台下陶醉地跟著台上歌手哼唱,或在前兩年金曲獎串場時請觀眾在線上留言、「操縱」她去和「大明星們」互動,Lulu 的主持風格保持著一種小人物的立場,讓觀眾覺得 Lulu 是自己人。這種同理,是因為沒有忘記一路走來,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吧?

「我會覺得說,如果我是花五六千塊來看見面會的人,我一定會想要主持人幫我多做一些什麼事情,而不是說他們在台上是一個世界、我們在台下是另一個世界。但因為同時我自己也是藝人,我也會知道明星底線在哪,等於我一直在易位思考,一下是藝人一下是觀眾、一下是觀眾一下是藝人。」她說,她覺得主持最難的部分,就是這份分寸。

分寸不僅是原則,也是隨時浮動的有機狀態。對她照顧有加的黃子佼時常在她工作結束之後傳長長的語音訊息關心、建議,甚至打電話給工作人員詢問「Lulu 這次真的可以嗎」。被問到佼哥說過的話之中,對她最受用的是哪一句,Lulu 說,應該就是「真的好嗎?」

「每次我都覺得,咦好像還不錯喔,但佼哥都會在第一時間說:『妳覺得真的好嗎?』有時在掌聲之中很難這樣想,但佼哥就算在慶功宴的時候也會提醒我:『妳吃得下去嗎?真的好嗎?』我就會回他說你不要這樣,我壓力很大!」

壓力大歸大,這句話,她始終不停自問。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臨場反應,不會憑空發生

金曲前三十天,其中有一半是窮緊張,因為會來的是誰都還不知道。饒舌在典禮前十四天才確定執行、現場繪畫演出練到前三天還在練,沒想到蕭敬騰竟然在典禮前換了髮型,只好砍掉重練。

與此同時,「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接金曲獎國外明星就一直來台灣」,Hey! Say! JUMP、孝琳外加 C. T. O,訪問持續進行。那一個月,她每天竟還能睡滿五個小時。「就用零碎時間準備嘛!」

豈止運用零碎,她簡直練就了一身能把同一段時間使用兩次的超能力:金曲獎紅毯開始於下午五點,主持人得在後台妝髮,她事前和負責紅毯主持的老朋友 Dennis 要來資料,轉播螢幕上每出現一個人,就翻到那一頁,跟著那人一起走紅毯,「紅毯就等於典禮主持考前精華大補帖一樣。」

例如那天,陳珊妮出席典禮的髮型不如原先預設的厚重,反而帶點空氣感,典禮中「3 妮老師」的妝髮就即時應變、挑開幾支瀏海;Leo 王走紅毯時說了句「信心不敢說,開心有。」最後頒發最佳男歌手前的訪問,Lulu 問到他,他又說了一遍,「我才有辦法在那時候回他說『講過囉』,這對我而言是高級一點的幽默;我當然也可以回個『咦,有押韻』之類的,這樣也可以過,可是因為我有在看,這樣一提,對方也會知道我有在看,我覺得這就比我純粹臨場反應更多了一點深度。」

保持準備,但也保持靈活。訪最佳男歌手入圍者時,經過甫獲最佳新人獎、曾赴美求學的 ØZI,Lulu 臨時想來一段中英夾雜:Do you have confident,to get 第二個金曲獎?「因為感受到大家一看到他就會想要用英文跟他講話,但同時身為主持人,直覺上知道全部用英文講就沒有那麼有趣,所以就變成有點台式英文這樣,但效果是好的嘛。」

這一段,不在她原本寫好的稿子上,但她自認這並不算「臨場反應」。典禮前一周接受台視專訪,她說當她做完資料準備,看到每個人,在她眼中那人周圍就會浮現許多抽屜。她想講什麼,就從那些抽屜拿出來。「我平常主持節目,每次聊兩個小時,都是一次充值。真正要上大舞台的時候,我都已經認識這些人了、每個我都訪問過了。我可以回應他的梗、可以隨口就講出他的流行歌。」

「大家會說這叫臨場反應,其實臨場反應不會憑空發生。」

兩年前,第 28 屆金曲獎,負責串場的 Lulu 在廣告時間路過入圍最佳女歌手、坐在第一排的魏如萱,當場被 CUE,直接即興模仿了一段魏如萱唱〈你啊你啊〉,好像、好笑又好聽,經典片段至今仍在網路流傳。那已不只是會唱一首歌、能抓住神韻的技巧,更包含了在一個挑戰忽然出現時、信手拈來的應變。

那是想準備也準備不來的。或者應該說,她其實隨時都在用全部的生活來為自己做準備。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不是不會累,是不讓人看見

典禮準時結束,但她的一天還沒有。觀眾入睡時,Lulu 出席慶功宴吃麻辣鍋、回覆重要信件訊息,一回到家,她的身體再次開始每一次大事過後的例行反應:痛。

頭痛,全身都痛。舞台上不覺得,一鬆懈就開始。金曲那天回到家,她在床上的前三個小時,沒有睡,就只有痛。

「習慣了啦。」她說。

或許真是習慣了,她老早就預約了隔天下午四點的頭部按摩。浴室裡,她儲備各種入浴劑,「品牌不能說,包裝是一個人的身體,上面有不同部位,有肩頸疲勞的,有什麼放鬆舒緩的,我每一包都買一盒。」

去年年底太忙,錄《綜藝大熱門》又出外景,連續幾天沒睡覺,之間又主持尾牙。好幾度瀕臨感冒,她就泡澡,壓下來;吃 B 群,壓下來;然後補眠,壓下來;吃消炎止痛藥,壓下來。忽然某一天,身體罷工,大發燒,全身發抖、肌肉疼痛,最要命的是,她的聲音完全發不出來。

「隔天《燃燒吧!大腦君》就直接整個 can 棚。can 棚很嚴重喔,是他們景都搭好了,結果要跟大家說不用來了,因為主持人沒聲音。」同日晚上有一場尾牙,也臨時找人替補。

她第一次為了自己的不夠健康,向別人道歉。

現在談到身體,她還是笑,「唉呀,我也在想說要慢慢工作少一點,花比較多時間在保養上面,哈哈哈哈。三十歲之後你就看我晚上在那邊吸收日月精華。」

很想問她,不會累嗎?卻只是跟著她笑了,因為她的笑太強壯了,令人無法聯想到同情。「我至少有一個優點啦,就是平常到哪裡都可以睡,而且每一次睡都可以睡很深層喔!中間如果被吵起來了,可能有誰找我,但找完之後我又馬上可以再睡回去。」

簡直就像此刻躺在她手邊,那支隨時隨地即刻充電的手機。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從一出道,上各種節目,Lulu 總是被分在搞笑組。事實上,就連大學時和同系同學白癡公主一起主持晚會,她們一個扮禿頭老爹,一個扮包租婆:「我們那時還笑說,你看我們扮這個都不用束胸欸。」

她從未對自己的女丑形象感到委屈彆扭,因為那和舞台下的她沒有太大差別,「有時候錄完大熱門,我回家會把好笑的事情再演一次給室友看,『你知道憲哥今天有多白癡嗎』這樣;我從以前大學的時候就這樣了,播出時還要再演一次,自己一直笑一直笑,然後室友和妹妹都對我很冷淡,說:妳不會累嗎?」

原來不是不會累,只是不讓人看見。總是呼朋引伴的 Lulu,只有在痛的時候是一個人。

三十歲,是更好的二十歲

八月數位上架的新歌〈巴豆痛〉寫緊張經驗,總結了金曲獎的大忙大痛,曲風卻依然詼諧明快,「我不想要把這件事說得太重,想要給大家一點能量。」

新曲即將上架的消息排在七月上旬釋出,竟是因為大學指考成績單寄發在即,「也想給正在緊張的大家一點活力啦!」

還未三十歲就擔任台灣重要典禮主持,她難得佯怒甜嗔了一下:「結果大家每次都以為我三十四歲了!我從二十六歲開始就被當成輕熟女,扁人喔!」

2011 年在《大學生了沒》出道,2013 年主持第一檔綜藝節目,2016 年站上金曲紅毯主持人。她用八年的時間跑到了金曲主持舞台:「有不得不的時候,你必須當個大人,像是我一個人主持金曲,不可能在這時還耍賴當小孩。」Lulu 喜歡自己的半熟成:「還沒到完全的大人,可以偷依賴一下爸媽,在憲哥佼哥他們身邊可以偶爾演一個小白癡,但又可以一個人去主持尾牙什麼的。現在我主持很多節目,都遇到比我小的人,他們都叫我 Lulu 姐,起初我說不要不要,但到後來,妳已經沒辦法拒絕人家叫你姐,因為就真的年紀比人家大。」

「我跟你說一個很白癡的願望好不好?」她忽然說。

我點點頭。

「其實我三十歲的目標超白癡的。我想要帶全家人去坐迪士尼郵輪。」

一人十五萬,還須排出十多天假,很難很難。「可是好像真的很好玩欸,從 L.A. 上船,其中一天要去迪士尼小島,然後再上船,然後去 L.A. 的迪士尼再玩兩天。」

她看我沒有回答,忽又那樣退卻了:「這是我自己設定的理想啦。是不是很無聊?」

聽到我說,這個願望一點也不無聊,她又笑了,且終於不是自嘲的那種。

像為了指考考生而公布新歌那樣,她的三十歲依然與自我實踐無關,而是為了家人。Lulu 認同陳綺貞說過的句子:三十歲是更好的二十歲。更好的二十歲,是偶爾依靠的同時,自己也成為了偶爾能被依靠的。

這樣一來,似乎又有點吻合她族名裡,那份端莊賢淑的意思了。

但還是讓人好奇,原住民取名竟也像漢人一樣,對女性有端莊賢淑的既定想像嗎?「說不定我奶奶也是亂取的,『那個,有名字就好了』這樣哈哈哈。所以那個意思也可能她是亂講的,我也不知道。」

事後點開線上泰雅族字典查詢,結果,依舊找不到名字的涵義,但字典裡用來說明這個名字的例句,卻彷彿是在說明她:

「Ciwas 非常勤勞。」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Lulu 黃路梓茵 專訪 主持 金曲

封面統籌:溫若涵

採訪:蕭詒徽

撰稿:蕭詒徽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助理:洪以樺 Chair Hong

化妝:翁巧函、潘宜君

髮型:FLUX Pauline Liu、One Huang

服裝協力:APUJAN、Olivia Yao Jewellery

場地協力:國家兩廳院

責任編輯:溫若涵

表演 主持 Lulu黃路梓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