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靈魂相契的伴侶,可以是彼此的眼睛。

張雍與 Anja,一人來自太平洋上的台灣、一人來自中歐的斯洛維尼亞;一人生長於煩擾喧囂的都市、一人生長於幽靜的郊野;一人以攝影來記錄創作、一人從事建築設計。兩人於斯洛維尼亞相識相愛,在這片美麗的土地上孕育了大女兒 Sonja,並在今年迎來了二女兒 Pina。由二人至三人,現在變成四人,張雍和 Anja 建立一個家庭已七年,離張雍帶著攝影機初次踏上東歐土地,也已過了漫漫十四年。

這十四年改變了張雍的一生,除了讓他矢志於攝影,更是找到了一生最摯愛、寶貴的人。在張雍的鏡頭下,時常可見 Anja 的身影,與孩子玩耍互動,或者露出幽微思考的表情。張雍善於捕捉生活神秘的一瞬間,即使與 Anja 日日相依,仍常有不平凡的角度。

「禮服穿在 Anja 身上讓我相信愛情或者攝影根本就是一種魔法。臉上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彷彿在我耳際輕聲細語:『晚一點再跟你講……』」


——張雍《要成為攝影師 你得從走路走得很慢開始》 

張雍以細膩的文字,描述他一時興起讓 Anja 穿上他工作要拍攝的禮服,用攝影將這愛情的美妙靈光記下,顯影保存。兩人之間的信賴與默契,表露無遺。

 
 

跨越海峽山脈的愛情魔法

張雍與 Anja 在斯洛維尼亞相遇,在一次攝影的聚會上,Anja 對健談的張雍以及他的作品留下深刻印象,張雍則記得「這個女生的眼睛很美」。大約一年後,Anja 考慮研讀攝影,想起了張雍,於是和他聯絡想向他請教。那時張雍人在捷克,他答應了Anja,不過他兩個星期後就要離開捷克了,所以希望她盡快來找他。

「我去車站買車票,因為碰到復活節,便宜的學生票幾乎都賣完了,只好馬上訂隔天的票去找他。」Anja 這一拜訪,原以為只是短暫的行程,沒想到,心靈契合的兩人竟再也沒分開。那時張雍已在捷克停留多年,正準備回台灣接一份工作,也承諾 Anja 會回來找她。「我們也沒有先做朋友,一切發生地非常快。」Anja 說道,兩人間的愛情魔法是那樣直接而坦率。

「一個女孩來到我身邊,和我一起整理多年累積的行李,彷彿是一個徵兆。」最後張雍決定短暫回台就返回歐洲,原先要運回台灣的行李又原封不動地改運至斯洛維尼亞。然而,即使張雍決定留下來,Anja 也曾暫時離開,命運的變動仍比兩人想像地更快速——不久後 Anja 因工作前往南非,沒想到抵達南非後,竟發現自己已經懷孕,從此兩人未再分離,直到現在。原先建築在彼此間因國籍、膚色的差異與距離,經過海峽、山脈,都未曾真正阻礙,好像是那樣地自然,只因彼此的呼喚而前往。

他們的家在斯洛維尼亞的盧比安納,在張雍眼中,斯洛維尼亞是個充滿顏色的國家,大自然中各式各樣的顏色不斷變化,每個人的生活都與自然很親近,讓他覺得快樂而放鬆。他近年也開始喜歡自己種東西,可以撫慰工作的忙碌。

Anja 來台灣拜訪過六次,第一次來台灣時,Sonja 才三個月大,正是炎熱的八月天,對 Anja 來說,是一次一言難盡的體驗。「我想若是早一點,我自己一個人來台灣玩會很好。我喜歡台北,但那時帶著孩子,到處都是那麼多人,有點難回想當時的心情。」隨著多次的拜訪 ,Anja 也漸漸了解台灣,台灣與斯洛維尼亞不同的生活方式,甚至讓她每次來到快節奏的台灣,都覺得有種「來到未來」的感覺。

「當我回到斯洛維尼亞時,我想念台灣很多地方,我想念一些食物,在大城市中有那麼多的選擇。在斯洛維尼亞事物差距沒那麼大,在台灣,可以喝很便宜的咖啡、也可以喝很高級的咖啡。」

 
 
 


每一件小事:日常陪伴的異與同

兩人雖然在心靈上彼此吸引,在真正進入婚姻生活後,卻也發現因為成長背景的相異,在許多事情上想法仍不盡相同。張雍開玩笑說:「只要我想的是這樣,Anja 想的一定是那樣!」Anja 也馬上回應:「才不是這樣呢!」不過在小事上雖常常意見不同,兩人對養育孩子的意見卻大致相同,Anja 也說道:「這才是最重要的。」

Anja 說起幾個例子,有幾次,他們談到張雍過去的女朋友,張雍都有點沈默,不想談論。後來她看見一個在台灣的英文老師的部落格,寫到她和學生說她與前夫及前夫現在的伴侶一起吃飯,大家都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Anja 才知道不只是張雍一個人,而是台灣社會傾向不特別談論個人過去的感情生活,也不會和過往戀人維持關係。是整個文化導致,而不只是張雍自己的性格所成。

另一個令 Anja 感到困擾的事情是:華人社會的送禮文化。當Anja 到朋友、親戚家拜訪時,他們不準備禮物,而是一起享受咖啡、聊聊天,而張雍因為覺得不習慣,就想送點小禮物聊表心意,但Anja 因此感到困惑。「真的不需要,為什麼要送他們不想要的東西呢?他們不會在意你有沒有帶蛋糕來!」來到台灣後,她才知道大家都習慣這麼做。「我們會送禮,但是是真的很希望送給對方的。」

味覺的體驗常常讓人們對一個地方留下深刻記憶,Anja 最愛的台灣食物令人有點驚訝,「最喜歡摩斯漢堡!」她不喜歡臭豆腐,覺得那味道太可怕。不過他們有次去深坑,逛了太久到處都是臭豆腐的味道,讓她被痲痺,而誤打誤撞終於吃了臭豆腐,但也是最後一次嘗試。她喜歡的台灣小吃有蝦捲、水餃、鍋貼,還喜歡吃池上便當。

 
 

視野交錯,彼此的雙眼

自從與 Anja 共組家庭後,張雍的攝影風格開始有所轉變,過去他拍攝的題材多在探索社會邊緣角落,後來也以攝影紀錄家庭日常生活,在自然、隨意的相處情境中,注入他對家人濃厚的柔情與關愛。

張雍為 Anja 拍下許多照片,而他也很欣賞 Anja 的攝影作品,「你們應該看看她的照片,很棒!」兩人觀看和思考的角度不同,捕捉的視野也可能相異,彼此間的感情以攝影來不斷激盪。對張雍來說,拍攝路人或模特、拍攝戀人和家人,其實差別不大,他並不會限制主題,更不會假設成果。有一次 Anja 請張雍幫她拍張護照用的照片,沒想到他至少拍了兩百張,而且最後沒有一張可以用,只好去找別人拍,也成為兩人之間的小趣事。

Anja 特別喜歡張雍拍她的作品,是一張黑白照片,有方型的光影,在布拉格的公寓所拍攝,算是他與 Anja 初次見面的見證,也有在學學《左心房/右心室張雍作品 2003-2017 攝影展》中展出。「對我來說那不是我,那是我的影像,那是他視野中的我。」(It’s not me, it’s image of me, it’s his vision of me.)Anja 這樣形容她觀看張雍照片中的自己的感受。

而 Anja 身為建築師,對空間使用的靈敏,也帶給張雍啟發和思考。張雍提到,他發現建築系的學生常常也很會攝影,對空間有概念、有獨特的觀看角度,但他們在思考時,較少考量人們,但建築應該是為人們來設計。但 Anja 覺得這可能不只是學建築的人會這樣,各個職業中都有可能會有人不那麼意識到自己與人群的關係。兩人之間互相討論、激盪,他們的想法確實不一定時時相似,卻是彼此影響互補。

在採訪的過程中,張雍不時用中文對 Sonja 說話,而 Anja 也以斯洛維尼亞語和 Sonja 交談,聰穎的小女孩天真自由地在兩人間穿梭,不見隔閡。兩種語言、兩種身分;父親與母親、夫與妻。Anja 與張雍、張雍與 Anja,在日復一日的尋常生活中,繼續當彼此的眼睛。

撰稿:林易柔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髮妝:李宸逸 Megan Lee

服裝協力:if&n、wisdom®

張雍 攝影 斯洛維尼亞 捷克 月球背面的逃難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