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碎在牆上。難堪的蛋液與蛋殼,綻放在無情堅硬的壁面。整個夏天,我們在夜晚盯著香港地鐵站、中環集會上的影片轉播,碎裂的聲響與血液,對比冰冷無聲的強權。連儂牆一座一座地在城市裡升起,被阻絕的自由,試圖通往更多希望。對香港人而言,這是一個雞蛋與牆的夏天。

而在台北,將臨的秋季裡,2019 台北詩歌節以「牆與啄木鳥」為主題,展開一系列詩與牆之間的辯證。在村上春樹牆與蛋的名言廣為流傳之後,台北詩歌節邀請多位國際詩人,他們以文學對抗封閉的政權與思想,啄木鳥般地,反覆叩問牆的存在。BIOS monthly 從中挑選三位詩人介紹給讀者,聽他們以詩,在牆上,敲擊出自由聲響。

病的無垢,無垢的病|小野佐彈詩中的情慾與控訴

從幾百個裸體間 尋覓的是那 藍色蝴蝶的刺青

 

兩人被多少 氧氣圍繞而沈睡? 在這無垢的日本

 

——小野佐 彈   選自連作〈在這無垢的日本〉

2017 年以〈在這無垢的日本〉三十首連作嶄露頭角,小野佐彈的同志詩歌,往往在愛的渴望與認同的渴望之間流動。與台灣關係密切的他,曾以台灣元素入詩:「為運送一個 名為你的果 在北海岸緊握方向盤/相遇的 你我如流水 終有一天流入海」(〈Ilha Formosa〉)今年五月,台灣同婚專法通過,他與我們一同見證了性霸權之牆的倒塌。小野佐彈將在這次的台北詩歌節裡,與盛浩偉對談,討論台日社會文化之下,性別平權的路徑與現況。

無角青鬼列隊看 序幕所有角色都 將死的野外劇

 

唐突地收到 送來的男根照片 滿溢著殘暑氣息

 

炎天雖然不溫柔 但是吊嘎的 衣角卻依然柔軟

 

十字架耳環 用力插進耳洞裡 夜就從頭側開始

 

世上聖母瑪麗亞 都頭暈目眩 (趁現在!)來相愛吧

 

因為慢慢死去的 是你的身體 且讓我也慢慢愛

 

淡淡地一邊說著 感染者平均餘命 一邊喝果昔

 

已然不是不治症 他笑著說著 仰頭望聖母子像

 

病的不是你 而是這個城市啊 山手線依舊轉動

 

——小野佐 彈    選自連作〈Pagent〉

詩人對社會不時有狂野批判。調度男根、十字架與聖母意象,詩中拋出問題:患者是誰?愛滋帶原者,或者無垢的社會?回顧過往台灣的愛滋書寫,《荒人手記》是槁木死灰的痛、楊邦尼〈毒藥〉是故作沈著的苦情、林佑軒〈就位〉有嬉笑怒罵後的日暮斜陽,創作者筆下的帶原者,在逐漸開朗的社會氣象裡,找到屬於自己的舒適地帶。反觀傅柯式的日本社會下,小野佐彈卻反客為主,在〈Pagent〉當中做出最為明目張膽的控訴:愛滋是不治之症,但社會封閉的觀念,要如何醫治、何時能夠痊癒?

病本身無垢,無垢本身卻是病。這樣的病,在一切如常的秩序下,默默窒息了許多秩序之外的少數——渴望得到認同的,少數。小野佐彈也曾寫下向母親出櫃的時刻:「把所有事都說清 但見母親的 眼神深深數雨滴」(〈川流不息〉)。聖母慈愛的凝視略過背德的詩人,陰影裡的他,也因此經常在詩中,自比民間故事裡的赤鬼與青鬼,在異類與同類的取捨裡疼痛無助。「對你來說這波濤 越洶湧越是美麗 社會這片海」(〈金屬風〉),藉由一篇篇短歌,他也試圖激盪起更多波濤,為無垢的空氣,注入更多可能與希望。

小野佐彈 Dan Osano

歌聲輕盈,羽翼遲重|沃夫・比爾曼,以詩對抗鐵幕

士兵士兵世界年輕
士兵士兵年輕如你
世界有道深深裂縫
裂縫邊緣站著士兵

 

——沃夫・比爾曼〈士兵 士兵〉

1989 年,柏林圍牆倒下,三十年後,沃夫・比爾曼來到台灣。被譽為唱垮柏林牆的傳奇詩人,他的歌聲曾迴盪在高牆兩端的東西德之間,歌詞簡單而深刻,樂器般地拍打極權的牢籠,啟蒙冷戰一代人的政治覺醒。蘇聯解體後,他的歌聲沒有停歇,二十一世紀裡,他參與劉曉波、劉霞夫婦的人道救援,並多次聲援被中國限制出境的作家廖亦武。這次來到台灣,在自由的空氣裡,他將演唱過往的經典詩歌,將大家帶回蘇聯時期,那座世界的裂縫邊緣。

那兒站著普魯士的伊卡諾斯
背上是兩隻鐵鑄的灰色翅膀
他的手臂那麼疼痛
他飛不起,也不能墜地
煽不起風,洩不了氣
在這斯普倫河的欄杆處

 

如果你想離開,那就走吧
我已經看過太多人逃跑
從我們這半個國家
我在這裡緊緊地抓著,直到全身冷卻
這可恨的鳥張開爪子
將我拖至深淵

 

我變成普魯士的伊卡諾斯
背上是兩隻鐵鑄的灰色翅膀
我的手臂那麼疼痛
我飛上天了,我墜落下來
煽起一點風,然後就洩了氣
在這斯普倫河的欄杆處

 

——沃夫・比爾曼〈普魯士的伊卡諾斯〉

絕望的歌,寫於 1976 年。那年,比爾曼穿越疆界,應邀前往西德舉辦萬人演唱會,演唱會進行到一半,牆的另一端決議通過,開除了他的東德國籍。

〈普魯士的伊卡諾斯〉寫在除籍之前,那時,比爾曼還是東德人,活在那個同胞們冒著生命危險逃出的鐵幕之下。斯普倫河,柏林東西德交界的一條水,一個可以遠眺西德旗幟的視角。布幔裡的老鷹,無法飛來牆的另一端,人們也無奈地站在牆後,舞動沈重的翅膀。

飛行之所以困難,或許不只因為政府冰冷嚴峻的管控,鐵灰的羽翼裡,也鑄入人民無法割捨的地域情感。因為有愛,人們成為失敗的飛行者伊卡諾斯,在失根與自由之間跌宕。練習展翅的年代,有些人成功偷渡西德、有些人失敗落地,也有些人,在潛逃時被發現槍殺,墜入無明深淵。「好日子是等不來的。」比爾曼的母親曾對兒子這樣說,理想無法留在原地等待,只能主動追尋。三十年後,他依然抱著吉他,繼續歌唱,提醒我們,自由是一個永不抵達的終點。

 

沃夫・比爾曼 Wolf Biermann

 

詩人、記者、足球男孩|克里斯多弗・梅若爾:「記下外邊發生的事」

水槽裡裝滿了滾燙的油。很快那個膨脹的帝國將會分裂為二。痲瘋病患者在門口。然而,在主教闔上眼睛前,他聽見詩人的聲音:去年的雪在哪裡?據說,就因為這點,他在睡眠中平靜地走了。

 

——克里斯多弗・梅若爾〈西窗:給墨爾文〉

戰爭,疾病,宗教,政治。站在世界的至高點,梅若爾的詩展現出宏大的關懷,動員紛繁意象。1995 年以詩集《觀火》得獎的同時,他其實也正以記者身份,深入關注調查九〇年代的南斯拉夫內戰,隨後出版了報導文學《只剩下鐵釘:巴爾幹戰爭剪影》。橫跨紀實與虛構、具體與抽象的光譜兩極,梅若爾追索一種合宜的聲腔,為他者鑿出一道穿牆洞,讓世界窺見牆內面貌。

創作者的身份之外,他同時是愛荷華國際寫作班主任,並從事翻譯、編選工作。這次的台北詩歌節裡,他將參與兩場講座,一場談譯詩經驗與文學推廣,另一場回到他個人的詩創作,進行哲學性的深度探討。

我們來自被坦克車發射的砲彈夷平在冬至那天被棄守的城市裡一所公寓的窗台上正在乾去的血跡。

 

我們來自塵土也將回到塵土,除非上升的海水淹沒了那個我們簽署一份承諾對人類和萬物實行愛與仁慈的公約的小島。

 

我們來自那些被收穫季節開始時淹沒了農業組織和皮卡車,造成農作物霉爛的淫雨所損毀的農田。

 

我們來自一位以戲劇性閱讀中世紀文本而著名的學者和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在一次手術檯上的偶遇,她手裏揮著一把解剖刀像一支筆。這支筆。

 

——克里斯多弗・梅若爾〈起源〉

在詩中,梅若爾碎片式地大量呈現「第一線」的場景。一道道綿延長句,通往核心的命題:我們來自災難的世界,而世界的災難來自我們。〈起源〉刻劃一幅可以無限延伸的全景圖:戰火蔓延到日常倚靠的窗台、海水漲淹過腳踏的塵土⋯⋯我們幾乎難以在細節滿溢的畫面當中指認自己,只能從一個一個片段當中,思考日常跟災禍與自己發生關係的無限可能。曾說自己的作品「一直試圖記下外邊發生的事」的梅若爾,除了以報導陳述事情的樣貌,也以詩歌,將傷害的情感帶給讀者。

他用脖子輕輕托球
         讓它停在空中,用頭
將它從這邊顛到那邊,越來越輕
         像一段淡去的副歌,
直到球減速,在法紀的高度
         維持平衡,
豔陽汗水充滿他的雙眼


——克里斯多弗・梅若爾〈顛足球的男孩〉

磅礴晦澀的詩風之前,其實,詩人也曾有過純樸的書寫時期。〈顛足球的男孩〉是他最早期的詩,以幾乎凝止的時間流速,細緻重現童年的踢球時光。沈鬱的關懷尚未成形,詩中只有純粹的專注與快樂。

或許,在成為啄木鳥之前,每一位詩人都曾經是踢足球的小孩,願意將心上的事,來回顛動成美麗的弧度。當心上的事成為巨大的牆,他們才成為反覆叩牆的啄木鳥,演化出堅硬的喙,敲擊高大不動的牆。而我們站在牆後,聽著他們的詩歌,看他們的頸,在來回的叩問中,劃出美麗的弧度。

克里斯多弗・梅若爾 Christopher Merrill

 

台北詩歌節相關活動

開幕講座:夢見革命的早晨

時間|9 月 21 日週六 下午兩點半
地點|市長官邸藝文沙龍
主持|馬翊航
與談者|小野佐彈、盛浩偉

詩講座:當代詩的視野與關懷

時間|9 月 21 日週六 下午七點半
地點|市長官邸藝文沙龍
主持|奚密
與談者|克里斯多弗・梅若爾、柯林・布蘭威、奚密

詩講座:謊言與正義的詩學

時間|9 月 22 日週日 下午兩點半
地點|臺北國際藝術村幽竹廳
主持兼與談|廖咸浩
與談者|克里斯多弗・梅若爾

詩演出:有美好的黑暗也有美好的光明——比爾曼與帕拉美之歌

時間|9 月 28 日週六 下午七點半
地點|中山堂中正廳
策劃|鴻鴻
主持|楊佳嫻
詩人朗詩|奧絲拉・卡希琉奈特、柯林・布蘭威、李敏勇、張芳慈
演出|沃夫・比爾曼、帕拉美・比爾曼

跨領域詩行動:愛的饗宴

時間|9 月 27 日週五 下午七點半
地點|議題製作所
主持|楊佳嫻
詩人|小野佐彈、波戈拉、崔舜華、騷夏

撰稿:馬揚異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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