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氣未出現的年代,人們用什麼來抵禦暑氣?從前台灣人的回答裡,少不了藺草。好的藺草不但有好看的色澤,也會越使用越明亮,日本人喜歡的榻榻米表面也是由藺草所編織,清淡又舒心的草味,是不少人對夏日夜晚的意象。在台灣,尤其苗栗苑裡的藺草編織最有名氣。

讓台灣驕傲的工藝

藺編工藝傳迄至今近三百年,是飽含這塊土地溫度的工藝。從前家家戶戶都在編,一編就是從早到晚,整個城鎮四處都可以聞到藺草香氣。而自從原住民發現藺草的堅韌耐用,台灣特有的「野生正三角藺草」成為苑裡獨有的材料,對苑裡人來說不止是一份來自大自然的珍貴禮物,也是老一輩人的共同記憶。

藺草,同時也凝縮了台灣產業變化的狀態。

回溯藺草的起源,早在清雍年間,婦女採集大安溪、房裡溪和苑裡溪下游濕地的野生藺草,曬乾後壓平製成涼蓆,以就地取材的精神解決夏日悶熱的不快。草帽則是出現在草席之後,這個時候的藺編製品不再侷限於過去簡單的技巧,更逐漸加入編花的巧思,演變成富貴人家互相送禮的上上品。日治時期草帽更是成為出口大宗,在全盛時期占當年度外銷出口量的第三名,僅次於稻米、蔗糖,為台灣貿易開啟了興盛的一頁。

二戰後進入苑裡藺草帽蓆產業的另一個黃金年代,其主要市場由日本擴及到中國各重要城市,更成為上海高級旅館最高級的寢具配件,而草帽也成為當時最時尚的隨身物品之一。然而 1970 年代工業化的來臨,苑裡一帶開始設立成衣與製鞋工廠,許多婦女紛紛離開家前往工廠幫忙貼補家用,藺編產業急速萎縮,而在 1980 年開始引進東南亞更為低廉的草帽後,台灣藺草帽更為沒落。

曾經令人驕傲的傳統工藝,幾乎面臨無以為繼的困境。

不只是阿嬤,而是工藝師

目前擁有編織技術的婦女年齡大多介於六十歲到九十歲,藺草對她們來說不只是工作,更是凝聚家族的力量。六十四歲的張秀葉,三歲時就看著媽媽和姐姐每天勤奮的編織藺草,回憶起小時候總是有掩不住的崇拜,直到小學畢業才忍不住向母親提出也想學習編藺草的念頭。「以前家裡客廳很大,媽媽跟鄰居都會聚在一起編藺草。」、「以前都是一人一條布袋,鋪在地上坐著就開始編了。那時幾乎家家戶戶都是這樣,每個人就好像在比賽一樣,真的很厲害!」

提及以前編織草蓆的趣事,八十七歲的劉蔡腰説「如果編太慢就會被追上!」當時的草蓆會由兩人或三人共同完成,有人負責析草、有人負責做邊框的部分。晚上沒有電燈,大家都是圍著煤油燈坐在一起,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過,偶爾累了就聊聊天還會一起唱歌,很好笑也很好玩。或許正是對於藺草有這麼一份辛苦也幸福的記憶,雖然現在的賣價遠不及產業興盛時期,但劉蔡腰並不在意,而是把它當作生活的消遣,好幾十年過去,那雙編織的手從不曾停過⋯⋯

「傳承這種事情若沒有人堅持下去,五年、十年後可能就不見了。」近年來陸續有年輕世代投入藺編產業,「藺子」便是其中之一。藺子創辦人廖怡雅、李易紳分別於學生時期和退伍後來到苑裡、認識了編織藺草的阿嬤們,兩人和藺草的緣分也就這樣一直延續至今。其中一個促使藺子工作室誕生的原因,怡雅表示希望翻轉大眾對於藺編工藝師的刻板印象,阿嬤們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更多的「認同」。

自 2016 年創業,合作的工藝師從初期的四位到現在已經有了三十二位,並且橫跨了三個世代,年齡涵蓋二十五歲到九十歲。以天然藺草為原料,共同投入種植、產品設計與編織教育。創新的同時,更致力保存傳統工藝技術,與舊帽行合作,提升工藝師及產業收入、增加在地就業機會、復甦藺業文化以期交織出更多時尚與實用兼具的文創商品。苑裡阿嬤們也成為傳承主力,她們都是台灣重要的工藝師。

未來,還要繼續編

隨著年輕世代的投入推廣,越來越多的民眾認同藺草工藝,更有許多長輩透過擅長的藺編技術,重新找回對生活的目標與成就感。現年六十二歲的蘇姵純也曾分享,隨著年紀增長,發現體力不勝粗活、又不願意成為孩子的負擔,於是重拾藺草,「好慶幸現在還有編草的技能!」斷斷續續的藺草人生卻也帶給他無數的希望和欣慰。

藺編文化逐漸復甦,然而藺草帽整燙、壓模的關鍵,需仰賴苑裡鎮上僅存的兩台老舊製帽機。設備已有三十年的歷史,模具也因為過於老舊,無技師可修復,一但機器損壞,整個藺草產業也必須面臨被迫中斷的危機。然而購買新設備所需的費用龐大,為此藺子發起【藺編工藝復興計劃】,希望透過群眾力量,募集添購新型設備的經費,並與當地帽蓆行建立更完善的合作機制,讓值得台灣驕傲的三百年文化工藝持續前進、走得更遠。

若你還沒有機會聞聞藺草舒服的味道,或許這個夏天是個好機會。如同從八歲編到八十六歲的邱辛妹阿嬤說的,「現在還能編藺草,真的很幸福!」珍惜台灣的你我戴上草帽,也能夠感覺到,現在還能戴一頂土生土長的藺草帽,真的很幸福。

《藺編工藝復興計劃》更詳細資訊可點此。

撰稿:洪以樺 Chair Hong

資料提供:藺子、貝殼放大

圖片提供:藺子、貝殼放大

責任編輯:溫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