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能與社會發生什麼樣的關係?一首首歌曲勾勒小人物心情、過往回憶,為青年的憤怒憂鬱唱著,人們透過創作、演奏音樂、戴著耳機在自己的小宇宙中哼首歌,聽來自另一個個體的聲音話語、在擁擠狹小的地下 LIVE HOUSE 參加一場秘密而熱血沸騰的演出,每一首音樂的流動,都讓我們與外界聯繫,感覺自己的存在;音樂能與社會發生什麼樣的關係?或許真正想問的是,我們能與社會產生什麼樣的關係?

2015 混種影展以音樂為基底,影像為引子,帶我們透過影像來「看」與「聽」見音樂,聚集了拍攝台灣與中、港音樂文化的紀錄片,其中,影展開幕片王水泊導演的《絕不鬆開我的拳頭》、台灣導演施合峰的《蚵子寮漁村紀事》以及香港麥海珊導演的《在浮城的角落唱首歌》分別以台港中三地視角出發,共同展現當代所遭遇的各種困境與限制,而時代下的青年又是如何透過音樂,找到個人反抗的出口,並化為對未來理想的追求。

《絕不鬆開我的拳頭》

在中國武漢的一間昏暗酒吧裡,有位男子坐在吧檯前,手臂滿是刺青,表情桀傲不遜,有張不服膺這時代的臉龐,他是吳維,武漢龐克的教父,「SMZB(生命之餅)」樂團的主唱,也是混種影展開幕片《絕不鬆開我的拳頭》的主角,而這正是影片導演王水泊初次見到這位中國龐克傳奇人物的場景。

王水泊導演,出生於六零年代的中國,作品多關注自身在中國的成長經驗,與中西方文化衝突有關的議題,其中《天安門上太陽升》這部以動畫結合歷史影像的紀錄片更曾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提名。學習繪畫的藝術背景,豐富他的影像創作,「我是畫家出身的電影人,是把電影當作藝術創作的導演,又是一個在中西方之間生活和工作的人。」久居國外的他,一開始對中國龐克音樂的瞭解並不多,初次接觸中國龐克音樂,是在九零年代末拍攝了一部關於中國前衛藝術的紀錄片,採訪了當時北京龐克樂團「地下嬰兒」的主唱高幸。事隔多年,偶然因為一篇在微博上轉發的歐美龐克文章,當時在武漢任教的友人楊聃便詢問王水泊:「有沒有興趣拍攝一部關於武漢龐克的紀錄片?」曾經是中國龐克搖滾中心的武漢,被喻為東方芝加哥,城市依舊保留當時法祖界的風格以及五零年代的蘇聯重工業式巨型工廠,龐克音樂所帶有的對威權、對主流社會的抵抗精神與充沛的情感與力量,相當吸引王水泊,因此他便跟隨楊聃前往武漢,與吳維和他的武漢龐克樂手們展開長達兩年的拍攝。

一首又一首在地下空間演奏的龐克音樂,主唱吳維在簡陋的台前頂著一頭雞冠頭嘶吼,吼著屬於中國青年的憤怒與抵抗。作為中國最早的龐克樂隊,從1996年成軍後到現在,成員們因為不同的生命階段與人生際遇,以及各自對於龐克音樂的期許與價值差異,「SMZB(生命之餅)」經歷了多次重組;面對家人與社會大眾的不諒解,在那極度苦悶窮困的年少時代,導演王水泊透過過往的資料畫面,以及那年代與吳維一起經歷過武漢龐克搖滾全盛時期的樂手們訪談──重現過去共同度過的這段時光──為了要表演要創作要生活,沒錢,只得什麼都自己來,借場地、借器材、架舞台,偷食物、閃警察,物質很貧瘠,但心是滿足的。那是一段所有人都奉獻身家只為創作只為龐克的時光。那樣的時光燦爛熱烈,但卻無法總以相同的溫度燃燒,吳維大概是裡面唯一的異數。面對個人的情感、面對中國政權越來越緊迫的打壓,他始終以傲然不屈的態度抵抗著,SMZB 那些描述青年憤怒、社會不公義現況的警世歌詞被官方關注,專輯被抄、表演也被要求刪減,來自外在的威脅,讓這群龐克青年感受到莫大的壓力,有人挺著,也有人離去。正如同片名《絕不鬆開我的拳頭》,數十年來吳維持續地以他的肉身心靈憤怒抵抗,以音樂創作試圖顛覆這個頑固且腐敗的社會。

雖然吳維在台上台下的不顧一切都是為了龐克,但導演王水泊並沒有將吳維塑造成英雄型人物,影片反而在激昂之後,溫柔地試圖平撫在過程中產生的人際傷痕。這些龐克樂手們不過是普通的人,無論音樂再如何剛硬堅強,同樣會有情感上的脆弱與人生轉折,而這些波折,都一一被收攏妥貼,其中存在的懊悔與傷痛,都將在下一次熱烈的吉他貝斯刷弦聲、鼓棒起落間獲得釋放與慰藉。

武漢 SMZB 世紀末之夜的演出,500 多位年輕觀眾在擁擠的 VOX 酒吧瘋狂宣洩。那首歌是這樣唱的:「在這樣一個和諧社會/生活被利益和謊言包圍/每個人都不知自己是誰/EVERYDAY AND NIGHT/幸福標語讓每個人醉/生活告訴你自由已無所謂/已經被這個 PARTY 打碎」吳維站在舞台說著這樣一段話:「做音樂,就是為了保持清醒,我要站在邪惡的對立面,在不正常的社會中做個正常人!」儘管這社會再如何地暴力無理、狂妄、紙醉金迷,所幸都還有這樣一群人,願意持續奮鬥,在有限的空間裡爭取最大的自由。

「我覺得在一個崇拜金錢和權力的社會裡,在一個流行音樂依然影響了絕大多數年輕人情感的時代,一直留在武漢的吳維和他的 SMZB 樂手們就愈加令我尊敬!在我看來,他是一個唐吉軻德式的英雄,十幾年來一直在孤獨抵抗一個幾乎是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導演王水泊接受訪談時這樣說著。

完成這部記錄武漢龐克樂隊的紀錄片以後,王水泊正展開下一部作品的採訪──在慕尼克和紐倫堡探尋二戰期間曾逃難到上海的猶太人後裔;二戰結束邁入七十年的此刻,愛與和平將是他想要述說的主題。

《蚵子寮漁村紀事》

一個台灣在地正港的搖滾音樂祭,一個帶有濃濃海味,在島國南方的小漁港「蚵仔寮」,一群充滿海洋冒險精神的高雄海港人,加上一位來自雲林斗六當時正面臨人生交叉口的離鄉青年導演施合峰,共同譜出了跨時兩年多、橫跨兩屆「蚵寮漁村小搖滾」的影像記錄。

台灣經濟發展總是以城市主導的情況下,農漁村長期面臨相同的問題──年輕勞動力外流、人口老化、生態受到破壞過度開發,導演施合峰的家鄉斗六也不例外,每次回到故鄉,都讓他明確感受到人事境遷的衝擊,而熟悉事物不斷消失的衝擊,逐漸形成困擾他的焦慮。當時剛搬到高雄生活的施合峰,在尋找紀錄片徵件拍攝主題時無意間看到「蚵寮漁村小搖滾」招集人之一曾芷玲(Kirin)寫的文章,文章談到她是為了什麼而決定返鄉,為了什麼而開始在家鄉蚵仔寮舉辦搖滾音樂祭,她與蚵仔寮居民的熱情吸引了導演施合峰,在與眾人幾次把酒言歡相處後,漸漸成為蚵仔寮的一份子。然而正式展開拍攝計畫,則是在 2013 年年底確定拿到國藝會的補助後,才有條件安心地進行《蚵子寮漁村紀事》這部影片的拍攝。

影片以「蚵寮漁村小搖滾」舉辦過程為核心,細膩記錄幾位努力推動搖滾祭人們的故事,「想讓人知道蚵仔寮在哪裡。人們一開始為了音樂而來,我們再慢慢讓他們認識這裡的文化。」導演施合峰的鏡頭,溫暖地呈現在地居民對小搖滾的想像與期待、對過往漁村美好環境的緬懷以及對未來生活的理想藍圖。眾人因著對家園、對蚵仔寮的愛而聚在一起,辦了場熱鬧轟動的活動。

激情熱血過後,活動順利落幕,至於生活,依舊得回歸日常,然而最動人的往往就是在那平淡無奇的日常之中。與其說《蚵子寮漁村紀事》記錄了「小搖滾」──確實,它佔了影片相當多篇幅,但導演施合峰更在意的其實是「蚵子寮」這片沙灘、這片海洋,以及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他希望讓觀眾看到的是這群人背後的鄉愁、海岸線與回憶的消逝、台灣農漁村的現況與環境的變遷──那些我們以為會一直存在,但其實正在日常中一點一滴逝去的平凡事物。

《在浮城的角落唱首歌》

在香港寸土寸金的土地上,人與空間、人與土地的關係到底會是什麼樣貌?而在這土地上發芽茁壯的獨立音樂又會以何種姿態存在?香港導演麥海珊以三段影片,三位獨立音樂人的觀點,來映照出香港這地歷史、政治的切面。

影片一開始,粗粒子畫面搭配潺潺水聲,城市建築的倒影映在微微晃動的水面上,正呼應了片名《在浮城的角落唱首歌》,在這瞬息萬變的城市裡好似無人是有根而穩定的,一種對生活的不確定性與無力感,事物倏忽消逝,連殘影都不見。獨立樂團 MY LITTLE AIPORT 的阿 P,在牛頭角的工廈裡租了間還附得起房租、但不知道何時會被停租的工作室;香港政府活化工廈的政策,並沒有讓租用者受惠,阿 P 在牛頭角唱著那首以戀情為題、實質暗喻租用者與工廈空間之脆弱關係的《RM1210》,面對都心高漲的房租,這是音樂魂對炒房財團微小但堅定的抵抗。

接著,鏡頭來到香港石蔭邨,獨立樂團 The pancakes 主唱 DEJAY 在街道上走著,這裡是她兒時的住處,「我記得這裡以前是...現在好像都不見了。」她一邊對著鏡頭回憶童年生活,回憶兒時在附近逛街採買的店家,DEJAY 的記憶帶領我們在那「想像之城」中遊走,那些早已被拆遷、改裝的都市地景。這城市從不為逝去的感到抱歉與緬懷,反倒對那飛快的改變驕傲稱許。DEJAY 站在一座天橋上以吉他播弦獨唱著《How much do we remember》,正如同歌詞所敘述的那樣:「How much do we remember ? And how much we have lost ?」

最後一段影片,則從個人的空間拓展到公共空間,在尖沙嘴文化中心外的廣場上,有尊暱稱「自由戰士」的雕像,路人在鏡頭前述說著自己對於廣場用途的想像,在公共空間中,人們理應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動,然而事實卻不然;「自由」與「廣場」直指多年以前在天安門廣場發生的六四事件,許多藝文工作者在每年的這天會到文化中心的廣場上獻花、吟詩紀念,而獨立樂團「迷你噪音」的 Billy,每年都在「自由戰士」雕像前唱著同一首歌《記號》,為多年前當權者的血腥暴力摁下印記,對照著目前自由依然受到的箝制,像是暗夜中一盞微弱的火,作為一種提醒,一種在浮城中不讓忘記、迷失的提醒。如同紀錄片,如同音樂,都作為某種時代切片的註記。

【2015 混種現場藝術祭 影展放映場次

■ 2015/10/08(四)

19:00《絕不鬆開我的拳頭》 Never Release My Fist【開幕片 OPENING FILM】

導演映後座談 After-Screening Discussion with Director.
主持人 Moderator|張鐵志 CHANG Tieh-Chih  
與談人 Panelist|王水泊 WANG Shui-Bo

■ 2015/10/9(五)

14:00《再見烏托邦》 Night of an Era

映後主題講座 :中國搖滾是怎樣沒有煉成的?
After-Screening Discussion|How did Chinese rock n roll not built?
主持人 Moderator|張鐵志 CHANG Tieh-Chih  
與談人 Panelist|張曉舟 Zhang Xiao-Zhou

19:00《在浮城的角落唱首歌》On The edge Of A Floating City, We Sing

映後主題講座:我們如何歌唱:香港、台灣的表演空間與音樂文化
After-Screening Discussion|How do we sing: The performance spaces and music culture in Hong Kong and Taiwan.
主持人 Moderator|張鐵志 Chang Tieh-Chih  
與談人 Panelist|岑寧兒 Yoyo SHAM

■ 2015/10/10(六)

14:00《海洋熱》 Ocean Fever
16:00《蚵子寮漁村紀事》 Small Oyster Rock in Kezailiao

映後主題講座:從貢寮到蚵子寮:台灣音樂祭與地方文化
After-Screening Discussion|From Gongliao to Kezailiao: music festival and local culture of Taiwan.
主持人 Moderator|張鐵志 CHANG Tieh-Chih  
與談人 Panelist|施合峰 SHIH Ho-Feng、葉雲平 YEH Yun-Ping

■ 2015/10/11(日)

14:00《如果耳朵有開關》 Ears Switched off and on
16:00《台北抽搐》 TPE-Tics

映後主題講座:如何記錄聲音?
After-Screening Discussion|How to record sound?
主持人 Moderator|黃大旺 HUANG Da-Wang  
與談人 Panelist|林婉玉 Jessica WanYu LIN、林其蔚 LIN Chi-Wei、王福瑞 WANG Fu-Ju、陳芯宜 Sining CHEN、Dino

【2015 混種現場藝術祭】

完整資訊 More Info
混種影展 On Site, Film
聲響混種 On Site, Sound
表演混種 On Site, Performance
視覺混種 On Site, Visual

撰稿:謝以萱

資料提供:台北市文化基金會藝術村營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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