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灑落的空間內,一排排書籍或開或闔,平放在各式書桌、架子、布匹上。枯木、石頭疏空隨興地陳綴左右,像從樹間落下,或從海上漂來。一旁白底黑字的板子寫著:「一個探究實體書價值的地方/森雨書房/歡迎借閱」。

 

這是森雨書房,它的特立獨行,無法由任何既有的概念一言以蔽之。有人將它歸類為獨立書店,但它不賣書、不賣飲料;又儘管將自己定位為私人圖書館,但它沒有書櫃、索書號、借閱證,甚至沒有一個實體的「館」的空間,而是以駐點的方式,在台灣城市的各個角落短期展出。

 

有一個很美的詞,適合用來描述這個狀態 ,叫做「遊牧」:居無定所、順應自然,牧著一批書,在都市荒漠裡找尋綠洲。

森雨書房:在城市荒漠裡找尋綠洲

「我準備好了。」採訪正式開始前,森雨書房的創辦人鄭森雨語氣篤定地說。電話這端的我瞬間感受到他的認真。整場訪問下來,我時不時聽聞出他對訪綱的熟悉——「現在先跳到第五題嗎?」、「這個是不是也要講?」彷彿有個筆記十足、乖乖預習的好學生,端坐在我面前。

好學生的形象僅只於此。當鄭森雨談起森雨書房的經營與發展,以及近期與台北市立圖書館啟明分館合作的展覽「圕中圖書館」,斯文的聲音底下,洶湧著他對一個個創作計畫的熱情。

說到森雨書房的起點,最初鄭森雨只是在臉書上分享自己的書籍,提供網友們面交借閱。不用租金,但要在閱畢歸還時,以任何形式分享自己的讀後感想。實體展出起源於華文朗讀節,後來因讀者反應佳、至范特喜微創文化進駐三個月,也陸續在台北各地如民生社區 Reading room、森丘甜點店、甚至是自家屋頂遊牧展出,秉持的始終是認識朋友、交流的心:「我可能試著跟他(讀者)開啟這個書的話題,因為書是我挑的,所以我跟這個人,就等於是有一個基礎的共通話題了。」

除了認識讀者,他有時也會扮演橋樑的角色,讓讀者與讀者之間互相認識:「當這個開放空間有一個展期,就會開始有常來的人。有些人可能就在這邊用電腦,或者單純待著。」從日常生活中逃逸,到一個陌生卻舒適的角落喘一口氣,或許是很多都市人的渴望。森雨也說有時候聊著聊著,讀者會突然開始大哭。「可能這個空間就是這樣,他會卸下心防、跟你講述平常跟身邊的人不會講述的話,因此而整個人很放鬆的潰堤掉。」森雨說,「驚訝之餘,我也會覺得,這是我可以幫忙到的地方。」

慈祥的聖靈充滿之際,他半玩笑地冒出一句:「這時候就會很想跟他們收費。」

終究回到理想與現實的兩難。長期的非營利經營,讓森雨必須由其他收入來供養一次次的遊牧駐點,甚至也在無形之中,限縮了森雨其他的創作計畫:「我覺得是很不好的狀況。其實森雨書房,應該只能是我的創作計畫之一而已。但或許人都會這樣吧,因為這件事情你比較受歡迎,讓你花了比較多心力在這上面。」

他說起今年三月中剛結束的個展「約束的場所」。這個每年一度的藝術創作個展,其實是因森雨書房的遊牧展出一路延宕。「約束的場所」探討動物的生命自主權,質疑人類對動物的種種囚禁約束,也呼應了森雨對自然始終如一的關懷。沙漠中的現實骨感,而他不單單逐水草而居,也透過他的創作,播種可能的綠洲。

不過難道沒想過透過書房盈利嗎?他不假思索馬上回答:「我很想營利啊,但是營不起來。」接著和我們分享一系列他思考過的盈利管道:出版作品、辦活動、展出費⋯⋯,另外,「像是講心事,其實我也有開出付費項目,」他說,「但沒有人理會我。」

儘管如此,他仍持續走這條路。

圕中圖書館:一種互利共生的生態關係

哀怨有時,理想燒不盡。個展結束過後,森雨又馬不停蹄地開始籌備下一次的駐點計畫。這次是他首度與公家單位合作,在北市圖的啟明分館策劃「圕中圖書館」展覽。

圕,音ㄊㄨㄢ-,是「圖書館」的縮寫詞。圕中圖書館的意思就是「圖書館中的圖書館」。「透過這個縮減,我們想讓人覺得,這是一間新開的圖書館的樣子。」森雨向我們解釋。在這次與啟明分館的展覽之後,他也希望未來能延續這個計畫,與其他圖書館,甚至博物館、美術館,合作類似的駐點計畫。

「以往都會希望有三個月的時間慢慢準備,這次只有不到一個月。但覺得是很難得的機會吧,既然有人邀請,就去努力看看。」圖書館中的圖書館這個概念源自 2016 年底,森雨在誠品書店看到簡體版的《東京本屋》(吉井忍著,繁體中譯本《東京本屋紀事》),書中訪問了選書師幅允孝:幅允孝進駐到各種公家或私人單位的圖書館、圖書室,將該單位的藏書選擇介紹給大家,啟發了森雨將這個概念首度引入台灣。「如果有機會讓我這樣的外部單位參與,用不同的角度或眼光,去重新看待和挑選當中的資源,並添入新的元素,除了我們自己覺得好玩之外,也可以吸引別人踏入這個以前不會踏入的環境。」

他舉這次啟明分館的合作為例。「圕中圖書館」有別於以往的駐點經驗,不是展出森雨書房本身的書籍,而是由森雨挑選台北各市立圖書館的藏書,因應該館資源,搭配選書人本身的眼光與考量,打造出一份只屬於啟明分館與森雨書房的個性書單;為了因應市立圖書館廣泛的讀者群,他也需要在選書上有更多不同面向的考量。另外,啟明分館過去以服務視障朋友為其重要館務,非視能障礙的讀者、年輕使用者較少,透過這次的活動,他希望能幫助讓更多人認識啟明分館。

「『圕』的字義其實就是圖書館,主視覺的設計者 Ishtar 從圖書館的經驗出發,以找尋讀物為起點、想像了閱讀間被激發想像的動態與開闊。」在解釋這次活動的主視覺時,森雨轉述了共同計畫者、也同是設計者 Ishtar 的想法,最後的設計呈現出一種飄忽、動態、3D 的意境。我想起圖書館在中古世紀,其實更接近「藏書樓」的性質;是到了二十世紀,人們提出「書貴為用」的觀念,才讓大量的「書」得以從巨大的「囗」中解放,為世人所接觸、認識。

一個世紀後的現今,當爆炸的資訊噤默了圖書館中的知識,「圕中圖書館」或許是一個互利共生的生態關係:透過母體與子體之間邏輯的對話與碰撞,將封存在建築物內的知識再度解放,迸發出一座繽紛的想像世界。

鄭森雨:由內而外的堅定信念

森雨的言談跟行動,時時流露出一份對書本近乎信仰的熱忱。但他說,自己小時候其實不愛看書,是到高三升大學那段時期,接觸各類服裝時尚相關的書籍雜誌,才開始較穩定地閱讀。也因為服裝設計的背景,讓他格外重視書的外觀。當我們聊到紙本書被電子書取代的議題,他的語氣漸漸激動:「大家都把電子書視為是紙本書的電子版本。但就我的思維上,這兩個東西,明明完全是兩碼子事啊!」

面對紙本書的迷戀,他提到紀錄片《量身訂作一本書》中的德國出版社 Steidl,說明一本書的紙質、觸感、味道、排版,是如何襯托一本書的內容、影響整體的閱讀經驗,「不是像現在這樣,很多人是因為習慣,所以選擇用紙本的型態出版作品。」

或許,他也是以這種由內而外的方式經營森雨書房,讓這個空間中的每一道光線、每一片書頁、每一枝枯木、每一塊礁石,都散發那股寧靜神秘的自然氣息。

從當初在臉書上發跡,一直到現在,森雨書房秉持著交流的初衷,仍經常在臉書專頁上推薦各類書籍。我看到他分享不少村上春樹的書,採訪時卻忘了問他,是不是喜歡《海邊的卡夫卡》?小說中那座幽靜的圖書館,伴隨少年一同成長。書封上,有一句極簡卻意境遼遠的對話,讓我想起森雨,以及他的森雨書房。

「可是我還不知道人活著的意義。」我說。
「看畫啊。」他說。「聽風的聲音。」

【圕中圖書館】展覽資訊:

日期|2019.04.20 - 7.20
時間|9 AM - 5 PM
地點|台北市立圖書館 啟明分館
※ 活動網站請見連結

採訪:馬揚異

撰稿:馬揚異

圖片提供:鄭森雨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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