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人》裡有個角色叫派克諾坦。透過觸摸,她可以將他人的記憶具現化成一顆子彈,射入他人腦中。擁有超能,派克諾坦卻也因此而死。那是《獵人》迷們都記得的一幕;她受對手戒律制約,明知洩漏記憶會致死,依然將槍口對準幻影旅團的夥伴,傳遞對組織來說相當重要的記憶。講到這裡,眼前受訪者很激動:「她那麼好!她就很像是我會畫的人,擁有一顆純潔的心⋯⋯」

插畫家海瓜子成立的「低級失誤」,或許真可稱為純情宇宙。飛舞的髮絲,擁抱,觸摸,眼淚⋯⋯馬卡龍色調裡,有派克諾坦外表淡漠,卻可為愛一往無返的犧牲奉獻。「純潔」是什麼?純潔不是不懂髒,不是不碰兇器,而是懂了傷害依然撲火,看似殺人實則弒己;在這個愛氾濫的世界,低級失誤像是發問:即使我們都會犯這種錯,是不是還可以愛一場?

她的圖文裡有情感的不同面貌,有時調情,直球對決:

下一擊就要直達你的心✧*。٩(ˊᗜˋ*)و✧*。

有時踩著戀愛中的忐忑探詢:

我能得到一個吻嗎?
(你能讓它永遠持續下去嗎?)

更多貌似決絕的傷感刺痛:

啊,是嗎?
連我的心
你也不需要了呢

愛,時常就是一場低級失誤。因為太在乎,所以常常恨自己蠢。因為太依賴,常常覺得自己根本生來是錯。太低級的失誤了,你怎麼會愛成這樣,簡直羞恥——低級失誤構築了一個挫敗者的情感花園,愛與淚同時綻放,仿若雙生。

浪漫到哭出來

以浪漫畫面構成低級失誤,她言語中也一再提及浪漫,各種浪漫。

幼時在美濃山城邊長大,她卻被海深深吸引,因為海「比較浪漫」。所謂浪漫是,隨處生傳說:「我每次去玩水,一定會丟掉東西,我就覺得海會和你要東西,你一定要給它。」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時,她還只是個玩沙的孩子,浪打來,看似只有輕輕點一下,玩具就這樣消失了。長大後她特別留心,戴著難以脫手的手環去海邊,居然還是被收走:「我自己就有個小小的傳說,大海它應該是想要一個紀念品。」

她講到五十嵐大介的《海獸之子》,在某些篇章前收錄「關於海的證詞」。有遠古開天闢地時的神靈故事,有前往祭典現場破壞約定而離奇死亡的真人實事⋯⋯海的未知廣袤與人的侷限,呼應故事主線,也打開我們對現存世界觀的想像。浪漫是在生活裡意識到另一種解讀世界的可能,像她在鹽埕附近的靠海之岸:「有一側沒有大樓,就是一望無際的天空。我常常就會在那邊停很長的紅綠燈,又沒有人,就會在那邊胡思亂想。」

浪漫也是一心致志,完全無涉人與人之間的情愛之事。

「我最喜歡的漫畫是《乒乓》,它是我的第一名。我大概大學的時候才看,三個版本都看過:漫畫、動畫跟電影,每看必哭,很奇怪。」哭什麼呢?「他就是很認真的在做一件事情,沒有戀愛、沒有親情,只有很單純的:乒乓。我會覺得⋯⋯很耀眼,耀眼到哭出來。」

松本大洋《乒乓》聚焦一抖 S 一抖 M 的高中生 Peco 與 Smile,從他們彼此砥礪、互相超越翻轉的鐵血進擊,看見自我發現的恐懼。除了兩人之外,對手陣營的 Dragon、China 也都有屬於自己的稜角:「每次看,我就會放大不同人的感覺。但他們一致讓我感覺到:如果你很熱愛一件事情、並且非常一心一意在追求,你會感到非常開心;可以跟你接觸到的人,也會得到同樣的喜悅。」

角色們對乒乓運動的追求與喜悅,在她身上呼應的是畫畫嗎?海瓜子淡淡回答:「嗯,是。」隨即又害羞,「但我真的覺得太難了,真的很難。會很想做到,但是是不能抱期待的那種。」

 

為自己而畫

喜歡畫畫,她一路走美術專業科系,高中滿懷熱情畫同人,但進了崑山視傳系後,反而四年都沒有動畫筆,而是「過一個很大學的生活」,走入打工付房租打工付房租的輪迴。畢業後,她和許多同學一樣進了設計公司:「就破滅。可能設計公司也會有插畫,但那個時候我就是當完全的工作在做。」

紛亂人生階段,她拾回心底的根。畫畫是定心針,也是浮木:「同輩的人都滿迷惘的。有些人去大公司上班、有些人可能乾脆不做這個行業,跑去當空姐等等,走完全不同的方向。那時候我就想說,畫畫可能是我身上剩下的唯一一件事情。」

同時她也覺得應該要累積作品,逼自己每個禮拜至少要做一張作品,放上粉絲團。她理性思考怎樣的風格才「好用」、才能吸引客戶,像想得高分的好學生:「從高中大學開始,就很想做一個以後可以賺大錢的形式,可是其實都沒有用(笑)。」她叫這些圖「商業系列」,諷刺的是,這些作品並沒有刺激任何人進行消費。

比求財更堅定的誘因,其實是渴望被愛:「身邊有一群很好的朋友,他們都很厲害,有人很會跳舞、有些人對音樂很了解⋯⋯可是我很擔心自己是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人,配不上他們。」那些嘗試原來是奮力一擊:「我會想把我僅有的能力——就是畫畫這件事——繼續地做看看。可是我的出發點,是想讓我的朋友喜歡我,現在想想有點悲哀。」

「很想要變成大家想要的樣子,可以為這件事情付出很多,把自己變成什麼樣的人,只要能夠讓別人喜歡我,我會努力。可是就⋯⋯超級沒有用。很像對敵人施什麼法,然後完全沒有效果。」有段時間的她為此傷心:「我太想變成他們喜歡的樣子。你一直想把自己捏捏捏成他們要的樣子,其實他們根本沒有要你這樣,而且你這樣反而更不好看。」

直到辦公室小資女在一場又一場會議裡真的百無聊賴了,事情才有轉機:「我就開始塗鴉。塗鴉的時候,完全沒有要 care 我在做什麼,就是畫得很開心。」會議室裡言語喧囂,她眼底星空,滿是美麗的女孩與男孩。回家後她慢慢把這批風格截然不同的作品丟上網,意外得到好反應。

她後來反省,功利去做,可能是效率最低的方式。強畫的圖不美,反觀後來不把塗鴉當工作:「不要給自己那麼大壓力,不要那麼有目的地去做這件事情,我也會比較開心。可以用我喜歡的顏色、可以很自由,開始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停下來(笑)就覺得,畫畫好開心喔。」不再誤入歧途,她用筆找回自己的樣子。

向這個世界發起革命

筆下的男孩女孩形象,最早追溯回《少女革命》記憶。她對老早消失的中都電視台印象深刻,畢竟彼時要在那裡鎖定動畫:「我就是不懂,為什麼每次都會有那個儀式?都會有那個戒指?怎麼有人顏色可以這麼美?然後裡面所有東西很有藝術感,就覺得怎麼會那麼漂亮。」

《少女革命》由幾原邦彥率領的團隊 BE-PAPAS 製作,於 1997 年首播。主角是擁有一襲粉紅色長髮的少女天上歐蒂娜,幼時曾遇見王子、並約定日後若是依然純潔,可憑王子餽贈的戒指相見。她因為崇拜王子、最後也決定要成為王子,穿上褲裝、在籃球場痛宰其他男生。進入彷如歐洲貴族學院的鳳學園後,歐蒂娜意外發現有一群人在搶奪「薔薇新娘」,她為了保護這位同學/新娘姬宮安希,而意外捲入一場場對決,越發靠近「世界革命」的力量。

許多人想起《少女革命》,都會回到一個印象:看不懂,因為裡頭太多象徵,太多儀式。例如每一集決鬥畫面,歐蒂娜拾級而上旋轉樓梯,搭配聖樂般的 OVA 走上天空競技場,在顛倒城堡照看下,從安希體內拔出一把劍。儀式感十足的場面,給電視機前的女孩帶來震撼:「和《乒乓》一樣,他要講的只有一件事:少女們要向這個世界發起革命,從今天開始。」 

革命聽起來很抽象很遠大,落實到歐蒂娜身上,她並非要與他人爭奪領導權,一心一意要保護安希。海瓜子的詮釋是:「她只是想要保護一個人,很小的願望,但光就這件事情,就要和世界對立。那你有沒有跟這個世界對立的勇氣?」

因為想要保護,歐蒂娜變得更堅強。最後王子出現,歐蒂娜有過選擇,可以回去做個公主,但她沒有:「不用等王子。沒有王子,你要自己能夠努力,要比王子更厲害。拯救大家和王子一點關係都沒有。」

吾等是雛鳥
蛋殼即是世界
唯有把蛋殼打破
才能逃離這個地方

故事中不斷出現的台詞,懵懂中讓她確信一場高尚的革命是存在的。但確切來說角色們在奮鬥什麼?打鬥什麼?她也很難說明。那種為愛與恨、在保護與奮鬥中所萌生,幾近神聖的強烈情感被保留下來,讓她得出結論:「整個《少女革命》,就是超級低級失誤的東西。」

還沒親上去前的那一秒

《少女革命》中的決鬥是意象化的。兩人胸前各有一朵薔薇,看誰的花先被刺落。她印象深刻,決鬥場落敗後,有個剪接到棺材推入火化的畫面。小時她困惑,為什麼?沒有人死呀?長大後才頓悟,兩人相爭,必有什麼死去:「比如說那個人的動力、或是他原本的信仰是錯的,所以被女主角打壞了,那一面的他必須要死掉。小時候那給我超大的衝擊,我沒有看過人家這樣做。」

這其中有形而上的體會,例如你如何去傳達一個概念:「你要去改變別人想法,絕對絕對是一種儀式。這個儀式裡面你也可能會有某部分死掉,也可能會讓對方某些東西死掉,但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要有認真的心情。有『 要進入儀式了』的期待與準備。」

也有以畫面暗喻的技巧:「我的畫上面有很多分鏡,那種分鏡我覺得就是《少女革命》的感覺。可能蒙太奇另外一邊在講另一件事情,但兩者是同時存在的。所有的分鏡都是為了同一件事情。」低級失誤作品中,我們時常看到主畫面外有些許小視窗散落,有寶石,有月亮,又或是一朵海芋,與主圖展開有趣的關聯與辯證:「分鏡單看沒有什麼意思,但我覺得把他們拼進去的話,可以表達當下我想說的事情。而且分鏡給你更多的空間,把事情講得更加戲謔。」

無論是《乒乓》或《少女革命》,她全身心沉醉於其中:「整個過程我都非常享受,好像有個無限端的延長,我活在那個空間裡面。我們不需要知道《乒乓》男主角後來有沒有去當奧運國手,也不用知道《少女革命》她們有沒有打破世界的規則。只要他們在打乒乓、在奮力決鬥,我會記住那個瞬間。」

低級失誤的畫不走四格或情節,而是定格一瞬:「他們這麼努力或認真,在我的畫裡就是一個好的氣氛,不需要再有別的雜質來干擾。」我們都想滑過最多的人生八卦情節,而她只想截圖:「瞬間對我來說是最漂亮的。每次我在創作的時候會有很多小劇場,會想說,還沒有親上去的那一秒是最好的,因為親上去之後可能也不會變得更好。」 

「他們一定要接吻嗎?接吻後會比較好嗎?不知道。但我們可以知道他們接吻前,看起來很好。」

「我很喜歡日語說的『ぎりぎり』,描述極限邊緣的界線,差一點點就要導向不好的地方,但也有可能會變得很好,有點像放一個東西在一條線上,我很喜歡那種感覺。在還沒有變成結果之前的片段,我永遠會在那裡按暫停。如果可以的話,我會把那一刻保留下來。當然我會欣然接受後面發生的事,但那一刻可能是我最喜歡的。」

因為很在意一瞬間發生的事,她反而不太在意人物是誰。前兩本作品《絕對思春期》裡面出現各式各樣的人,沒有固定的主角,也沒有完整的劇本。她將此歸為小小的解放:「《少女革命》影響,那種說故事的方法很棒,我就會覺得為什麼一定要怎麼樣說故事?」

兩情相悅的華爾滋

解放不只在敘事,也改變她對於這個品牌的想法。

低級失誤面世後約一年,她受勤美誠品邀請繪製活動 DM 及辦個展。新人插畫家的第一次個展,不打安全牌輸出、精心錶框,而是把作品轉印成長毛地毯:「因為我超喜歡毛茸茸的東西,毛毛的帽子、毛毛的包包,那怎麼樣是極致?應該就是毛毛的地毯了吧。」

周邊商品則做了浴簾。她發願未來也要繼續做怪東西:「我就希望低級失誤如果每次出東西,就是實驗,不管這個東西有沒有成功,我們就來看看這個實驗結果。」一邊又私心辯護:「像浴簾這種東西,朋友就說,這個擺在家裡會不會太宅?但我就說,宅才棒啊,還可以當床單蓋,不喜歡也沒關係。」

「我追求的東西都很奇怪。之前跟印刷廠說,這個紙要滑滑的、摸起來色色的感覺,他就從頭到尾困惑。不知道我在講什麼(笑)。」

「噢不,親愛的!這個世界上到處是低級的。」

既然世界已經無藥可救了
讓我們來場兩情相悅的華爾滋吧。

這是海瓜子為低級失誤寫的介紹詞。低級又怎樣,一起低級,就是兩情相悅:「希望可以一直做一些有趣的東西、跟喜歡的人分享這些東西。如果你剛好也很喜歡,那就很棒,每次在做東西都有這種心情,隨便邀一個人去跳舞的感覺。」

考量到成本,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每一次進行新項目,剛開始幾乎都虧,後來大多以打平作結。既然無法發大財,為何她義無反顧? 「虧本是一定的,有點像是你在玩耍、做實驗,你不可能花零元做實驗啊。你想知道這個東西加在那個東西上好不好玩,那你一定要花錢做做看,有點像課金的感覺。」

她說,虧錢不會是停下來的理由,雙子座性格使然:「我比較擔心被自己無聊到。會希望自己做的東西不要無聊到自己,喜歡我繼續瘋瘋的。」工商時間,特別在此跪求保險套與潤滑液廠商邀約合作,這裡有個熱愛滑滑的、色色的女子等著一拍即合,共舞一場。

低級失誤的可愛

如今她更認真思考如何與商業結合,也辭去設計公司的工作,從高雄搬到台北,走出一條偏離預期的航線。2017 年她在濕地舉辦個展   ҉◌絕對♡思春期◌ ҉    ,今年在 Mangasick 的個展「天使也為之哭泣」也大受好評,不知不覺累積許多粉絲。一切從創立「低級失誤」開始,但這四字來源,她其實印象模糊到想不起來,好像曾經朋友做了件有點笨的小事,「我就說,你這失誤也太低級了吧!就這樣。」

結果這四字彷彿箴言:「現在我覺得這很像我對外面世界的見解。以前我很容易對別人生氣,對錯誤很嚴厲,但到某個時期以後就沒有了。我覺得後來這樣我比較開心,像用低級失誤的方式去看這個世界。你不用那麼傷心、不用那麼關注別人的小錯誤,因為他們其實很可愛。有些時候那些不合時宜的光景都很好笑,或很幽默、很浪漫。」

這四個字也像提醒那個脆弱易傷,還沒長好的自己。她重新看見當年的焦慮:「小時候就是焦慮過剩到爆炸,就很膽小又懦弱。雖然非常在意別人的想法,但自己的行為又沒有在在意別人⋯⋯」因為過去了,才能說得雲淡風輕:「常會覺得痛苦,也很容易被誤會。很沒有主見,想要讓其他人喜歡我,但不曉得要用什麼方法,那些行為看起來很笨。長大後才知道,朋友跟朋友根本不是那種運作的方式,有主見的人反而不會有這種問題,」

現在的她已經可以這樣說:「因為你就是你,你就是一個個體。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裡、知道自己是誰,別人是感受得到的。」

她曾形容派克諾坦的能力超級浪漫,「某種程度上覺得最浪漫的一件事,就是可以共享知識、共享感覺。不管是痛覺或是好的感覺,能夠同時感應到這件事是很浪漫的。」低級失誤的畫與話也像一發子彈,當我們共感她想傳達的那份純潔,就是最浪漫的事。

【低級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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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溫若涵

撰稿:溫若涵

攝影:蔡詩凡

場地協力:( )藝文沙龍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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