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讀張維中最新的散文集《夢中見》,原以為是本傷懷之作,第一篇即是同書名的散文〈夢中見〉,講述在張維中過去作品裡面目模糊的父親,他的逝世。只是在傷懷之外,《夢中見》集聚了張維中兩年來的專欄作品、刻劃出的是往來過去與現在、台北與東京,人際的互動、社會的觀察,也因此這本散文集不僅僅是關乎父親的悼亡,而是在三十歲後成熟的自己,與過去的青春時代道別。

夢中、夢中見 在夢境中益發清晰的家族模樣

像是與書名相互輝映,《夢中見》設計成以描圖紙包裹的書衣,然一旦將書衣褪下,則是鮮明的景色,就如同與書同名的散文〈夢中見〉一般,更加清晰的家族模樣。
在〈夢中見〉一文裡,讀者才得以窺見過去在張維中作品裡佔據較少篇幅的父親形象。對於張維中自己來講,也是到了在父親罹患帕金森氏症並離世後,才在夢中見到父親清晰的模樣,進而開始回過頭去紀錄、回想與父親之間的關係與互動。原本停留在國中時期的父子關係再度有了進展,也因此逐漸發覺自己的生命歷程在某部分其實是與父親貼合的。例如在〈中東〉一文裡,描述父親被派遣到沙烏地阿拉伯的異鄉生活,與自己旅居異鄉的生命經歷不謀而合。
在《夢中見》的開頭,以及結尾,放上的是 2010 年散文集《東京上手辭典》中的〈送往迎來,新宿站〉原文以及日文翻譯。《東京上手辭典》寫於 2009 至 2010 年期間,這篇短文是關於父親逝世時的完整敘述,也是自己重新回歸家族的序曲。從長久以來較為疏離、非核心的邊陲位置,重新審視家族互動、人際關係,也因此在《夢中見》裡,承接了自《東京上手辭典》後這兩年內的自己。至於在全書結尾的日文版本,則是張維中希望藉由翻譯的日文稿,告訴身邊的日本朋友自己的故事。全書收束在此,既是開始、也是結尾。

專欄是一種訓練 讓自己得以好好整理生活

屢見於許多雜誌專欄中的張維中,談起書寫專欄對於創作的影響,他認為有截稿的時限,可以培養自己在生活之中的敏銳度。雖然自己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但是為了能夠在專欄文章中寫出最有趣的生活切片,對於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事物會更加留心。「散文對我來講,就是生活的整理。」談起近期較少的小說作品,張維中坦言在工作之外,小說的積累是較為困難的,再加上現今的小說發表管道不若散文普及,因此散文作品是相較容易累積的。
在不同性質雜誌裡的專欄,也使張維中所書寫關於日本的文章具有許多面向。他的書寫切割成許多子題,在《双河彎》中所經營的文學主題、《Sense 好感》雜誌裡的 life style 寫及的城市步調、「姊妹淘」網站中關於兩性的議題,以及定期在《The Big Issue 大誌》中所書寫的深刻社會觀察,透過不同主題的經營、字數的掌握,散文有了更多的可能。

經過 311 地震而更加清晰的台灣面貌

台北與東京,來往兩處的張維中,所感受到的是何種的差異呢?他從最日常的角度,說出了兩個城市的不同。在東京的午餐時刻,上班族以及學生會帶著便當,尋覓隱藏於城市角落中的階梯、公園,在藍天白雲下吃著午飯。儘管與台北相較起來,東京更有秩序、更有禮貌,人與人的距離看似更遠,但是從人與城市的關係來看,卻更能夠與周遭的環境共榮、共處。
「我時常看著東京想著台北。我想,一座城市的硬體,不應該把人當成過客。人跟建築不是旁觀的對立,而是互動的融入。城市的建設考量到了我們,我們才會愛上這座城市。」張維中對於兩座城市間細微的差異,做出了深刻的體察。
問及現在多半時間都居於日本的張維中,是如何繼續關心台灣、以及對於日本在 311 地震後的整體社會觀察,他笑說自己獲得資訊的管道其實都是來自於新聞。也許有很多人認為他不會觀察時事,但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每天早上的新聞。同樣地,他也會透過新聞關心台灣正在發生的事。
311 地震時人在日本的他,經過兩年的觀察,認為日本的確改變了許多。例如日本國民對於社會益加的關心、對於國家的認同感、地方特色的發掘,都是在地震發生前從未有過的;對於台灣,大多數的日本人在地震發生前,其實是不真的了解台灣的,但是在震災後台灣對於日本的友好,讓他們開始深入地認識台灣,許多媒體也因此做了台灣的深度報導。改變是存在的,從災後開始的重建,重建硬體、重建日本,也重建了台日之間原本曖昧不明的關係。

回過頭來,《夢中見》所收錄的近兩年內的文章,其實並非張維中這期間作品的全部,為了整體內容的連貫性,他忍痛捨棄了三分之一的作品。留下來的,是他在三十歲後更加成熟、具有層次感的書寫,「也許就像是精選輯一樣的存在。」
藉由夢境以及書寫,張維中重建了與父親之間的關係,如同日本在災後的重建,是向著光、明亮的地方前進,一切都更加清晰。

 

採訪:佩妮誰

撰稿:佩妮誰

攝影:兄弟項

張維中 日本 東京 文化 文學 人物專訪